9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金陵圍城
第九章:金陵圍城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相見歡》李煜
李煜低頭稱臣歲幣,但是低頭之後,仍然逃不掉。
李煜已經稱臣、納貢、割地、去帝號,理論上「該安全了」。但歷史最殘忍的地方在於,弱者的讓步,從來換不來仁慈。
這不是戰爭的壯烈,而是慢慢餓死的城市。
沒有英雄氣概。
只有寒風、斷糧、空鍋、病人、沉默。以及李煜眼睜睜看著一切塌陷。
宋軍抵達金陵時,沒有號角。
只有塵土。
北方天際一線灰黃,慢慢推近。
像潮水。
不聲不響。
卻吞沒一切。
第一座烽火台燃起黑煙時,城裡還有人不信。
「只是邊軍。」
「不過試探。」
「議和已定,不會真打。」
市井仍賣魚。
酒樓仍開張。
畫舫夜裡還點著燈。
彷彿只要不承認,戰事就不存在。
三日後。
第二座、第三座城寨接連失守。
逃兵入城。
盔甲染血。
有人連兵器都丟了。
只顧往南跑。
那一刻,所有自欺的聲音都停了。
金陵第一次聽見真正的恐懼。
不是傳言。
是腳步聲。
城門緊閉。
吊橋收起。
守軍上牆。
糧倉封鎖。
從這一天起,金陵成了一口被蓋上的鍋。
裡面的人,只能慢慢煮。
李煜登城時,風極冷。
遠處宋營連綿十餘里。
白帳如雪。
旌旗密密。
比整座城還安靜。
沒有喧嘩。
沒有叫陣。
只有整齊得可怕的秩序。
他忽然明白。
真正強大的軍隊,是不需要吼叫的。
它們只要站在那裡。
你就已經輸了。
「還能守多久?」他問。
老將低聲答:「糧三月,兵兩萬。」
停了停。
又補一句:「若無援軍……」
話沒說完。
已經夠了。
回宮時。
秦淮兩岸店鋪關了一半。
青樓也靜了。
曾經徹夜不眠的畫舫,如今只剩空繩晃動。
風吹木牌。
吱呀作響。
像老人牙齒。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第一次來秦淮。
燈火萬家。
歌聲滿水。
那時他以為這樣的繁華,會一直在。
原來盛世也是會死的。
死得悄無聲息。
圍城半月後。
糧價暴漲。
一斗米換十兩銀。
再過幾日。
銀子也沒用了。
只能換命。
有人開始殺馬。
再後來。
連狗也沒有了。
御膳房送來的飯食一天比一天少。
碗裡只剩稀粥。
他看著那碗粥。
忽然想起百姓家裡,大概連這點都沒有。
喉嚨像被堵住。
一口也咽不下。
夜裡常有哭聲。
不是戰死。
是餓死。
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
細細的。
斷斷續續。
像風吹過枯草。
比戰鼓更刺耳。
他開始失眠。
常常半夜登樓。
整座皇城黑沉沉的。
只有遠處宋營點點篝火。
像狼群的眼睛。
冷冷盯著。
等你倒下。
娥皇病了。
起初只是咳。
後來發熱。
太醫說是寒氣入骨。
藥材卻越來越少。
好藥早已斷供。
只能用舊方熬著。
她躺在帳中,臉色蒼白得像紙。
卻還笑著安慰他:
「不礙事的。」
他握著她的手。
冰涼。
他忽然發現,自己守不住城。
如今連一個人,也守不住。
某夜月色極冷。
他獨自上西樓。
梧桐葉全落光了。
枝影像枯骨。
風一吹。
樓空。
城空。
心更空。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在撐什麼。
稱臣了。
割地了。
低頭了。
卻仍走到今天。
那麼之前的屈辱,又算什麼?
他第一次生出一種念頭:也許南唐早就亡了。
只是大家還在假裝活著。
城下忽然傳來喊聲。
有人試圖偷開城門逃走。
被亂箭射死。
屍體掛在門邊示眾。
他遠遠望著。
忽然覺得喉嚨發苦。
那些人不是叛徒。
只是想活。
可在亂世裡——
活,竟成了罪。
回殿後。
他提筆良久。
紙卻始終空白。
從前詞句如泉湧。
如今一個字也沒有。
原來痛到極處。
連詩都寫不出來。
許久。
才勉強落筆: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寫到「無言」時。
筆停了。
是啊。
還能說什麼?
江山碎成這樣。
任何辯解,都多餘。
那夜風很大。
燈搖欲滅。
他忽然有種預感,金陵撐不了多久了。
這座城。
這個國。
這段春夢。
都快醒了。
而醒來之後。
等著他的,
不會是黎明。
只會是更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