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戲夢人間 之 戲如人生
第六章:戲如人生
台上悲歡寫假真,台下癡人更認真。若問何者為真實,戲裡人生夢裡身。
那之後,他寫戲更快。
也更準。
像一把刀,落在哪裡,都正中要害。
「十三郎,新本幾時得?」
「寫緊。」
「講咩?」
「死人。」
他答得淡。
對方笑。
「你成日寫死,觀眾唔怕?」
他抬頭。
目光冷靜。
「人唔怕死。」
「人只怕——未死之前。」
那一刻,沒有人再笑。
新戲上演。
題名:《孤城》。
沒有華麗場面,沒有繁複佈局。
一城、一人、一段守不住的情。
開場,便是靜。
一個人,站在城樓。
不說話。
風聲替他說。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呢啲都叫戲?」
可當第一句唱出——
「城在人空,心在何處?」
整個戲棚,忽然安靜。
不是因為精彩。
是因為不敢出聲。
幕後。
江譽鏐站著。
他不再記錄。
不再指示。
只看。
眼神,像在驗證什麼。
那一場戲,有一幕主角獨坐城中,對空飲酒。
原本只是過場。
他卻改了。
「停長啲。」
他說。
演員愣。
「幾長?」
他看著台。
沉默。
然後說:「直到你覺得撐唔住。」
演員照做。
台上,一人一杯。
不唱。
不動。
只坐。
時間,慢慢拉長。
台下開始不安。
有人咳。
有人動。
有人低聲說:「做咩?」
就在這時,那人忽然開口:「原來……無人等。」
聲音極輕。
卻讓整個戲棚一震。
幕後有人倒吸一口氣。
「癲。」
有人說。
「咁都得?」
十三郎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點頭。
像確認了一件事。
戲,不需要填滿。
留白,才會痛。
自此之後,他的戲變了。
越來越少。
越來越空。
卻也越來越重。
「佢啲戲,好似唔係畀人睇。」
有人說。
「係畀人受。」
他開始不分日夜。
寫。
改。
再寫。
有時一段戲,他會重寫十次。
不是不好。
是「未到」。
「點樣先算到?」有人問。
他想了很久。
才說:「寫到自己唔敢睇。」
那已不是創作。
是自剖。
有一晚。
他忽然衝上台。
戲正演到一半。
全場愣住。
演員停。
鑼鼓亂。
他站在台中央。
看著那演員。
「錯。」他說。
聲音不大。
卻壓住全場。
「你唔係失去。」
「你係唔肯承認失去。」
演員愣住。
「再嚟。」
他說。
沒有人敢動。
他卻自己演。
一步。
一轉。
一停。
然後,一句:「佢走咗。」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卻讓人心口發緊。
整個戲棚,沒有人出聲。
那一刻,沒有人再分得清誰是寫戲的人。
誰是演戲的人。
誰,又是在看戲的人。
戲散後。
戲班老闆臉色難看。
「你咁樣,觀眾點睇?」
他不答。
「你要生意,定要戲?」
他忽然問。
老闆一愣。
「兩樣都要!」
他笑了。
那笑,很淡。
「無可能。」
爭執。
沉默。
最終——
他走。
沒有告別。
沒有交代。
只帶走幾本未寫完的戲。
夜裡,他獨自坐在房中。
桌上堆滿紙。
每一頁,都是人心。
每一頁,都是傷口。
他翻開其中一頁。
上面只寫了一句:「我知你未走。」
他看著。
看了很久。
忽然,用力劃掉。
再寫:「你已經走咗。」
墨重。
手顫。
他停筆。
忽然笑。
笑聲低低。
帶著一點失控。
「原來——」
他喃喃:「寫戲,可以改命。」
他抬頭。
眼神異樣明亮。
「只要我寫——」
他停住。
像意識到什麼。
又像不願承認。
窗外風聲起。
燈火搖晃。
影子在牆上裂開。
像兩個人。
一個在寫。
一個在看。
他忽然對著空氣說:「呢句點?」
沒有人回答。
他卻點頭。
「好。」
那一刻,他已經分不清——
戲,是寫給誰。
人,是活在哪裡。
遠處傳來隱約的鑼鼓聲。
像從另一個世界來。
他閉上眼。
輕聲說:「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