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戲夢人間 之 初入梨園

第三章：初入梨園

一入梨園夢已深，紅氍毹上見知音。人間萬事皆虛假，唯有悲歡最動心。

那一天，他第一次聽見「戲」。

不是書上的字，不是紙上的句。

是聲音。

鑼鼓乍起，如雷裂空。

咚——鏗——鏘——！

一聲緊似一聲，震得人心口發顫。

少年站在人群之外。

那時的他，還只是江家的少爺，衣冠整齊，眉目清俊，與這條熱鬧街市格格不入。

可他的腳，卻停住了。

像被什麼抓住。

「讓一讓！讓一讓！」

有人擠過去。

他被推著往前，竟不知不覺走到戲棚門口。

布棚簡陋，卻燈火通明。紅布垂掛，彩旗翻飛，門口貼著戲名——《霸王別姬》。

他一愣。

心中忽然一動。

項羽。

虞姬。

他在書裡讀過。

可那只是字。

此刻，卻變成聲音。

「力拔山兮氣蓋世——！」

一聲唱腔自棚內傳出，高亢而蒼涼。

他整個人僵住。

那聲音，不只是唱。

像是在撕開什麼。

他下意識往裡走。

沒有人攔他。

戲已開場，誰還顧門口？

他走進去。

一瞬間，光與聲撲面而來。

紅氍毹鋪地，燈光如晝。

台上，一人披甲，眉目如畫，眼神如刀；另一人長袖如水，步步生蓮。

唱。

走。

轉。

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像有重量。

少年站在角落。

動也不動。

他忽然明白了。

原來字，可以活。

「好——！」

台下爆出掌聲。

他卻沒有拍。

他的手，緊緊握著。

指節發白。

「呢句……唔應該咁唱。」

他低聲說。

旁邊一個看戲的中年男人側頭看他。

「咩？」

少年沒有理會。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

「虞姬唔應該咁快轉身……應該再停一拍。」

他像在自言自語。

又像在對台上發號施令。

中年男人笑了。

「細路，識唔識睇戲？」

少年忽然轉頭。

眼神銳利得讓人一愣。

「識。」

他只說一個字。

然後，又轉回去。

那一刻，他已不在觀眾之中。

他在戲裡。

戲散時，夜已深。

人群散去，燈火漸暗。

他卻沒有走。

他站在戲棚後面。

那裡，有另一個世界。

沒有觀眾，沒有掌聲。

只有汗水、油彩與疲憊。

一個老生正在卸妝。

鏡前燈光昏黃，他的臉一半是人，一半還是戲。

少年站在門口。

看著。

看得出神。

「睇咩？」

那老生忽然開口。

聲音沙啞。

少年一驚，卻沒有退。

「你……剛才那句，可以再慢。」

老生手一頓。

從鏡中看他。

「你話邊句？」

少年走近一步。

「『此去無歸』嗰句。」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你唱快咗一拍。」

房間靜了。

幾個正在收拾的人都停下來，看他。

老生慢慢轉過身。

上下打量這個少年。

「你寫戲？」

少年一愣。

「未。」

「但你識。」

少年沒有回答。

可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老生忽然笑了。

「有趣。」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遞給他。

「寫一段。」

少年接過筆。

手，竟有些顫。

他低頭。

桌上是一張舊紙。

他沒有多想。

筆落。

字出。

「將軍此去，天不容我，不如先斬此身，以全此名。」

寫完。

他停。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老生看著那幾行字。

良久。

輕輕點頭。

「你叫咩名？」

少年抬頭。

「江譽鏐。」

老生笑了笑。

「唔好用呢個名。」

少年一愣。

「點解？」

老生看著他，目光深遠。

「呢個名，太乾淨。」

他頓了頓。

「你適合另一個名。」

「咩名？」

老生轉身，拿起一件舊戲服，隨手拋給他。

「十三郎。」

少年接住。

怔住。

「點解係十三？」

老生已背對他。

「因為——」

他語氣淡淡：「十三個角色之中，總有一個，唔屬於人間。」

燈光微晃。

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戲服。

布料粗糙，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味——

汗水、粉墨、與一點點命。

他忽然笑了。

那笑，與書房裡的少年不同。

更深。

也更孤。

「十三郎……」

他輕聲念。

像在試一個命運。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仍有鑼鼓聲隱約傳來。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