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戲夢人間 之 風雲變色
第七章:風雲變色
亂世風煙覆舊城, 梨園歌斷不堪聽。 英雄未老身先敗, 一夜江山改姓名。
風,是從外面變起的。
不是一夜之間。
卻像一夜之間。
-街上多了聲音。
不是鑼鼓。
是喇叭。
是電台。
是新歌。
「你聽未?新戲院開咗。」
「電影嚟㗎!」
「有聲,有畫,仲唔使等咁耐!」
戲棚外,人開始少。
不是沒有。
但不再擠。
不再熱。
那種曾經滿得要溢出來的氣息,慢慢散了。
像一場未完的戲,被人提前離場。
有人來找他。
「十三郎,你改一改啦。」
他抬頭。
「改咩?」
「節奏快啲,情節輕啲。」
「加啲笑位。」
「觀眾而家唔鍾意咁沉。」
他聽完。
沉默。
然後說:
「人,無變。」
那人苦笑。
「觀眾變咗。」
他看著對方。
目光冷。
「觀眾,唔係人?」
沒有人再接話。
戲還在演。
但聲音變了。
掌聲變稀。
笑聲變輕。
離場的人,變多。
有一晚。
戲未完。
前排已空。
椅子一排排,像被遺棄。
台上還在唱。
聲音,卻像落不到地。
幕後,有人低聲說:「唔得。」
「真係唔得。」
江譽鏐站在暗處。
他看著。
看得很仔細。
像在研究一個問題。
「唔係戲錯。」他說。
「係人錯。」
那一句,沒有人敢應。
戲班開始減場。
演員轉行。
有人去拍電影。
有人去唱新曲。
有人,直接離開。
「你唔走?」
有人問他。
他搖頭。
「去邊?」
「去新世界。」
他笑了。
那笑,帶點諷刺。
「我唔識。」
「你可以學。」
他沒有回答。
只是轉身。
夜裡,他走在街上。
霓虹燈亮。
招牌閃動。
戲院門口排滿人。
海報上,是另一種「戲」。
沒有鑼鼓。
沒有水袖。
只有影像。
卻吸走所有目光。
他站在對面。
看了很久。
有人認出他。
「喂,十三郎。」
語氣,不再敬。
帶點玩笑。
「你寫唔寫電影?」
他沒有答。
「你啲戲,太慢喇。」
另一人說。
「而家邊個等你咁唱?」
他看著那人。
忽然問:「你有無試過等?」
那人一愣。
「等咩?」
他輕聲說:「等一個人開口。」
「等一句話。」
「等一個唔會再返嚟嘅人。」
街燈閃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
「你哋唔等。」他說。
「所以,你哋唔明。」
他轉身離開。
背影在霓虹之中,顯得格外舊。
像一張過期的戲票。
戲棚裡。
燈少了。
人少了。
聲音,也少了。
他還在寫。
一如往常。
甚至更執著。
「呢段可以唔要。」
有人建議。
「太長。」
他搖頭。
「唔可以。」
「點解?」
他看著那段戲。
很久。
才說:「因為——」
「現實,就係咁長。」
沒有人再勸。
可戲班撐不住。
一間一間關。
燈,一盞一盞熄。
有一晚。
最後一場。
沒有宣傳。
沒有掌聲。
甚至沒有滿座。
他站在台下。
看著。
像第一次看戲那樣。
台上人少。
聲音弱。
卻還在唱。
「此去何方——」
聲音顫。
卻未斷。
他忽然走上前。
一步。
一步。
站到最前排。
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像回到最初。
「好。」
他低聲說。
「仲有。」
可戲終究完了。
帷幕落下。
沒有掌聲。
只有一點零散的聲音。
像風。
燈滅。
人散。
戲棚空。
他沒有走。
他走上台。
站在中央。
四周黑暗。
他忽然開口:「開場。」
沒有聲音。
他再說一次:「開場。」
仍然沒有。
他站著。
很久。
然後,輕聲說:「收場。」
那兩個字,落在空氣裡。
沒有回音。
他低頭。
看著腳下。
紅氍毹已舊。
邊角破裂。
像一段用盡的歲月。
他慢慢蹲下。
手,輕輕摸過那布。
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唔應該咁完。」他說。
聲音極低。
可沒有人再寫。
也沒有人再聽。
外面風起。
新世界燈火通明。
而他,還站在舊戲裡。
不肯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