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戲夢人間 之 孤才難容
第八章:孤才難容
世人笑我太癲狂,我笑世人不自量。若使天公知我意,何須此世共荒唐。
他開始說話。
說很多話。
但沒有人再聽。
「呢段錯。」
「全部錯。」
「你哋唔識戲。」
街角。
茶樓。
戲院門口。
只要有聲音的地方,他都會停。
看。
然後說。
「你唱快咗。」
他對一個年輕演員說。
對方皺眉。
「關你咩事?」
他不答。
只是搖頭。
「你未痛過。」
那演員笑了。
「我點樣痛,要你教?」
旁邊有人附和。
「佢係十三郎喎!」
語氣帶笑。
帶刺。
江譽鏐看著他們。
很久。
忽然笑了。
「好。」他說。
「你哋贏。」
那笑,沒有溫度。
他走。
沒有回頭。
從那天開始,他的名字變了。
不再是「先生」。
不再是「編劇」。
只剩兩個字——
「瘋佬。」
他不否認。
甚至接受。
「係,我癲。」
他有時會這樣說。
「但你哋清醒?」
有人笑。
有人避。
有人當笑話。
可他開始更頻繁地出現。
像一個無處可去的人。
又像一個不願離場的角色。
有一天。
他站在一間新戲院外。
人群排隊。
燈光耀眼。
海報上,是笑。
輕鬆。
熱鬧。
他看著。
忽然說:「呢啲唔係戲。」
旁邊一個青年不耐煩。
「咁咩先係?」
他沒有看對方。
只看那海報。
「戲,係會留低。」
「呢啲——」
他頓了一下。
「睇完就無。」
青年笑了。
「咁你寫嘅,有幾多人記得?」
這一句,輕。
卻狠。
他沒有答。
只是站著。
人群流動。
聲音喧鬧。
沒有人再理他。
他忽然低聲說:「記唔記得,唔重要。」
「有無發生過,先重要。」
可這句話,沒有人聽見。
夜深。
他走進一間已關門的舊戲棚。
門半開。
裡面黑。
靜。
他推門。
走進去。
灰塵在空氣裡浮。
舞台空。
紅氍毹早已褪色。
他站在台下。
抬頭。
看。
很久以前,他在這裡寫。
改。
等。
現在,只剩回聲。
他忽然開口:
「你仲喺度?」
聲音落下。
沒有回應。
他卻點頭。
「我知你喺度。」
他走上台。
腳步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站定。
他看向空座。
一排一排。
全是空。
他忽然笑。
「滿座。」
然後,開始說。
不是對人。
是對空氣。
「第一場——開。」
他抬手。
像指揮鑼鼓。
停。
他皺眉。
「唔齊。」
他自己敲桌。
「再嚟。」
聲音回盪。
孤單。
卻完整。
那一刻,他不是瘋。
他比任何時候都專注。
他走位。
轉身。
停。
甚至替不存在的演員補句。
「呢句唔夠。」
「再深啲。」
「唔係喊——係忍。」
空氣靜。
他卻聽見。
演完一段,他停。
喘。
然後,輕聲說:「好。」
他站在台中央。
四周無人。
卻像掌聲如雷。
他忽然鞠躬。
很慢。
很正式。
然後,抬頭。
笑。
那笑,帶著一點孩子氣。
也帶著一點崩裂。
「多謝。」他說。
燈當然沒有亮。
掌聲當然沒有。
可他仍站著。
像等。
等什麼?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時間一點一點過。
夜更聲遠遠傳來。
他終於走下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回頭。
那舞台,仍是黑。
他輕聲說:「唔好走。」
沒有回應。
他點頭。
像得到答覆。
然後,關門。
街上冷風。
燈光刺眼。
聲音嘈雜。
他站在街中央。
忽然覺得——
這裡,才不真。
他低聲說:「原來——」
停了一下。
「戲,仲清楚過人。」
他繼續走。
沒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