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戲夢人間 之 舊夢重臨

第十章：舊夢重臨

舊曲重聞淚滿衣，當年風月已成非。若教時光能倒轉，是否仍然不肯歸？

那一天，沒有下雨。

天很清。

清得不像這座城。

他在街上走。

沒有目的。

像平常一樣。

忽然——

一聲唱腔。

「此去何方——」

他停住。

整個人，像被釘住。

那聲音，不新。

甚至，有點舊。

可那一句——

他認得。

江譽鏐慢慢轉頭。

看向聲音的方向。

一間戲院。

不大。

門口貼著海報。

上面寫著：「經典重演。」

他走過去。

腳步很慢。

門口有人收票。

看見他，皺眉。

「無錢唔好入。」

他沒有答。

只是站著。

裡面傳來聲音。

熟。

太熟。

「城在人空，心在何處——」

他的手，微微發抖。

「我寫㗎。」他低聲說。

沒有人聽見。

他站在門口。

不進。

不走。

像一個被擋在自己人生外面的人。

戲在裡面繼續。

「原來……無人等。」

那一句出來。

他的眼睛，忽然紅了。

他閉上眼。

畫面，湧上來。

紅氍毹。

燈火。

掌聲。

她的聲音。

「若此生無你——」

他猛地睜開眼。

外面，沒有她。

只有陌生的聲音。

在唱他的句子。

他忽然笑。

「唱錯咗。」他說。

可聲音，已傳不到裡面。

他站了很久。

終於，有人出來。

中場。

人群流動。

有人看見他。

「喂——」

語氣帶點驚訝。

「你……」

那人盯著他看。

像在拼湊一個記憶。

「你係……十三郎？」

他看著對方。

沒有否認。

那人忽然興奮。

「真係你？」

「呢套戲，你寫㗎！」

他點頭。

那人笑。

「好嘢呀！而家仲有人演！」

這一句，本是好話。

可他聽完。

卻沉默。

「仲有人演……」

他低聲重複。

像一件不屬於他的事。

「你唔入去睇？」那人問。

他看向門內。

光亮。

聲音。

人。

很近。

又很遠。

他搖頭。

「點解？」

他想了很久。

才說：「我知結局。」

那人一愣。

「咁你當年寫，知唔知結局？」

他沒有立刻答。

風，吹過。

很久。

他輕聲說：「知。」

停。

「但以為——」

再停。

「可以改。」

那人沒有再問。

氣氛，忽然靜。

裡面傳來掌聲。

戲，到高潮。

他站在門口。

沒有動。

眼神，卻像進去了。

那一刻——

他看見自己。

年輕。

站在幕後。

手裡握著劇本。

眼神冷。

自信。

他看見她。

轉身。

回眸。

他看見觀眾。

滿座。

屏息。

他看見一切。

然後——

畫面斷。

聲音回來。

街。

人。

光。

他站在原地。

「原來——」他說。

「真係演過。」

這句話，輕。

卻像確認一段已被懷疑的生命。

他忽然坐下。

就在戲院門口。

不顧旁人。

裡面聲音繼續。

他閉上眼。

一句一句，跟著念。

不是全部。

只是他記得的。

有些句子，他說早了。

有些，他說晚了。

像一個不再對得上的人。

戲終。

掌聲。

人群湧出。

沒有人理他。

只有剛才那人，停了一下。

看他。

然後，輕聲說：「寫得好。」

他沒有回應。

像沒聽見。

或許——

不需要。

人散。

聲靜。

戲院關門。

燈熄。

他還坐著。

夜，慢慢落下。

他睜開眼。

看著門。

很久。

然後，輕聲說：「如果——」

停。

「再寫一次。」

風過。

沒有回答。

他點頭。

像得到答案。

然後，慢慢站起。

轉身。

走。

背影，拉長。

像一段戲，走到最後。

卻沒有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