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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稱臣歲幣

第八章:稱臣歲幣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令》李煜

這是李煜一生中最殘酷的心理折磨之一。因為他不是戰敗投降,而是明知屈辱,卻不得不自己開口求和。

對一個詩人而言,亡國是痛,但「親手簽下恥辱」,才是真正的刀。

金陵城外,沒有大戰。沒有喊殺。只有談判桌上的沉默。可那種窒息,比戰場更重。

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第一場霜落下時,秦淮兩岸的柳葉一夜全黃。

風一吹。

滿城飛散。

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極旺。

卻仍驅不走寒氣。

李煜披著狐裘,坐在案後。

案上只放著一封信。

信封漆黑。

宋使帶來的。

沒有人敢替他拆。

也沒有人敢催他。

屋內靜得只剩炭火爆裂聲。

他看著那封信。

良久。

才伸手。

封泥碎裂的聲音,很輕。

卻像骨頭折斷。

信不長。

只有幾行字。

卻字字如刀:

「納土稱臣。」

「歲貢金帛。」

「遣子入朝。」

「違者,兵至。」

沒有商量。

沒有餘地。

只是命令。

彷彿南唐不是一國。

只是待宰牲畜。

他把信放下。

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祖宗四十年基業。

江南三千里山河。

如今只值幾車絲綢、幾箱金銀。

原來一個國家。

在強者眼裡,不過是價碼。

朝議從清晨吵到日暮。

主戰的拍案怒吼:「寧亡國,不稱臣!」

主和的聲音沙啞:「城中糧只夠三月,拿什麼戰?」

有人說死。

有人說降。

人人義憤填膺。

可最後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要死的是百姓。

要降的是皇帝。

李煜忽然明白。

所謂「萬歲」。

不過是替天下人承擔羞辱的人。

「陛下決斷。」

滿殿跪地。

沒有風。

沒有聲。

他聽見自己心跳。

一下。

一下。

像戰鼓。

他想起金陵的孩子。

想起秦淮夜市。

想起宮人、樂工、百姓。

若開戰。

血會淹過街道。

若稱臣。

只是他一人低頭。

他忽然明白。

原來皇帝的尊嚴,

有時是用來犧牲的。

「議和吧。」

聲音出口時,很輕。

卻重如千斤。

像有什麼在胸口塌陷。

殿中無人說話。

只有長久的沉默。

那不是同意。

那是——

一個王朝的脊梁,被慢慢壓彎的聲音。

宋使入宮那日。

天陰得發白。

沒有日光。

使者年輕。

神情倨傲。

進殿時甚至不跪。

只略一拱手。

李煜坐在龍椅上。

忽然覺得這張椅子極其荒唐。

坐得再高。

別人也不再把你當天子。

議和條款一條條念出:

割地。

納幣。

稱臣。

歲貢。

去帝號,改稱「國主」。

「國主」二字出口時。

他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從「皇帝」。

到「國主」。

只差兩字。

卻像從天上跌到塵埃。

祖宗宗廟。

忽然都遠了。

使者冷冷問:「可否?」

他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越過殿門。

看見遠處宮牆外一株梅樹。

枝頭還殘著幾朵花。

風一吹。

花落。

墜地。

沒有聲音。

他忽然覺得。

自己就是那朵花。

不是敗給風。

只是時節到了。

不得不落。

「可。」

這一聲。

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他知道。

史書會記下。

千年後仍有人讀到。

李煜稱臣。

他忽然很想笑。

若後人罵他懦弱。

大概也不冤。

只是他們不會知道。

有些低頭。

不是怕死。

是怕別人死。

儀式很簡。

卻殘酷。

撤龍旗。

降儀仗。

換國主印。

樂聲停了。

鼓也停了。

整個金陵,彷彿被抽走了心臟。

夜裡再沒有笙歌。

秦淮的燈也少了一半。

連風都小了。

城市忽然老了十歲。

他回到聽風閣。

一切仍舊。

琴在。

茶在。

娥皇在。

可他忽然覺得。

自己再不是從前那個人。

她替他解冠時。

發現他鬢邊多了幾根白髮。

怔了一下。

沒有說破。

只輕輕替他理好。

他低聲道:「我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她看著他。

很久。

才說:「你只是替百姓活下來。」

他沒再說話。

眼淚卻忽然落下。

這是他稱臣之後,第一次哭。

不是為江山。

不是為自己。

只是忽然覺得——

活著,有時比死更難。

深夜。

他獨上城樓。

遠處江水東流。

黑得沒有盡頭。

他倚著欄杆。

不知站了多久。

忽然提筆。

在袖中小紙上寫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寫完。

風把紙吹走。

飄入夜色。

像一個時代。

就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