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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一江春水

第十章:一江春水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李煜

南唐許是真正的死亡。不是衰敗。不是屈辱。不是圍困。而是他親手把城門打開。這一刀,必須由李煜自己落下。

他告別祖宗。告別宮闕。告別江南。告別身為帝王的自己。

從此之後,他只剩下一個身份 -- 囚徒詞人。

破城那天。沒有血戰。沒有喊殺。只有霧。

大霧自江面升起。

灰白一片。

金陵城像漂在水上。

天地無聲。

彷彿一切早已注定。

天未亮。

守將入宮。

跪地良久,才低聲道:「陛下……糧盡了。」

只三字。

卻比萬箭穿心還重。

李煜沒有說話。

他其實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靜。

這麼快。

快得像一口氣沒接上。

夢就醒了。

殿中群臣跪滿。

無人再談戰。

無人再言策。

只剩沉默。

沉默比哭更絕望。

有人低聲說:「開城吧。」

沒有人反對。

因為反對也沒有用。

南唐最後一點力氣。

昨夜已經耗盡。

李煜站起來。

走到殿門前。

天色灰濛。

宮牆、飛檐、遠樹,都像水墨暈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登上宮樓時。

也是這樣的清晨。

那時滿城花開。

而如今。

只剩風。

「備車。」他說。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原來真正的崩塌,是沒有聲音的。

依禮。

亡國之前,要辭廟。

他一人步入太廟。

沒有儀仗。

沒有鼓樂。

只有空蕩的回聲。

祖宗牌位整齊列著。

香煙筆直升起。

他跪下。

額頭貼地。

良久不起。

不知該說什麼。

說對不起?

說無能?

說時運?

任何詞都太輕。

配不上四十年江山。

「兒臣……守不住了。」

終於只擠出這一句。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父皇。

想起祖父。

想起那些曾意氣風發的名字。

而輪到自己——

只剩亡國。

原來歷史有時候殘酷得近乎戲謔。

偏偏選了一個最柔軟的人。

來承受最硬的結局。

他叩首。

再叩首。

額頭磕出血。

也沒感覺。

血滴在青磚上。

慢慢暈開。

像一朵暗紅的花。

走出太廟時。

遠處忽然傳來樂聲。

絲竹細細。

竟是教坊曲。

他怔住。

問左右。

才知是舊例未改,樂工仍按時演奏。

亡國之日。

宮中竟還有樂聲。

荒唐得像諷刺。

他站在風裡聽著。

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

眼淚就落下來。

原來《破陣子》那句「教坊猶奏別離歌」

不是寫詞。

是寫今天。

城門終於開了。

厚重木門緩緩推動。

「轟——

聲音低沉。

像巨獸嘆息。

門外宋軍整齊列陣。

鐵甲寒光。

旌旗如林。

沒有歡呼。

沒有嘲笑。

只有冷漠。

勝者的冷漠。

比羞辱更傷人。

李煜肉袒出降。

解冠。

脫履。

素衣徒步。

一步一步走下城樓。

石階很長。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上。

少年時在此放紙鳶。

新婚夜牽娥皇的手走過。

稱臣那夜獨坐長階。

如今。

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百姓跪滿兩旁。

無人哭喊。

只是沉默。

那種沉默,比哀嚎更刺心。

他不敢看。

怕一看,就再也走不動。

娥皇在車中等他。

她病得更重了。

卻仍撐著起身。

替他整理衣襟。

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他忽然怔住。

「家」在哪裡?

金陵不是了。

汴京更不是。

他忽然發現,從今天起。

自己沒有家了。

只有流放。

車輪啟動。

緩緩向北。

城門在身後一點點縮小。

宮闕、樓閣、秦淮水、聽風閣……

一切都退入霧裡。

像一幅被水浸開的畫。

越來越淡。

最後只剩空白。

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忽然明白。

自己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其實都留在這座城裡了。

從此帶不走了。

江水在旁奔流。

春水初漲。

滔滔向東。

不停。

不歇。

他忽然提筆。

在車中小紙上寫下:「問君能有幾多愁——

筆停很久。

再落:「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寫完。

他望著江水。

忽然明白。

南唐亡了。

可他的愁,才剛剛開始。

北風正起。

車隊向汴京而去。

身後金陵。

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