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戲夢人間 之 情字成劫
第五章:情字成劫
情到深時轉作殤,伊人一去斷肝腸。此生若問何為恨,不負才名負此郎。
她,是在一場戲裡出現的。
那晚戲棚滿座。
新本首演,十三郎親自坐在台下。
他一向不看首場。
他說:「第一場,係試。」
他不喜試。
可那一晚,他來了。
只因這一班新角。
鑼鼓起。
帷幕開。
她緩步而出。
一身水袖,輕若煙。
臉上粉黛未濃,卻已動人。
她沒有急著唱。
只是一轉身,一回眸——
整個戲棚,忽然靜了。
十三郎的手,停住。
眼神,第一次動了。
「好。」他低聲說。
不是對戲。
是對她。
她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
不像一般伶人刻意拔高的嗓音。
反而帶著一點真。
那一點「真」,讓人心軟。
十三郎微微前傾。
他的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這句,要不要改?
他從不猶豫。
可這一刻,他沒有動。
戲到中段。
她有一句唱:「若此生無你,活亦何歡。」
原本,他寫得更冷。
更狠。
但她唱出來,卻多了一層柔。
十三郎忽然皺眉。
又忽然——鬆開。
「唔改。」
他低聲說。
「就咁。」
戲散。
掌聲如雷。
可他沒有走。
他站在戲棚後。
等。
她卸妝時,看見他。
一愣。
「你係……?」
他看著她。
目光極深。
像在看一段未寫完的戲。
「你今日嗰句——」
他開口。
聲音比平時低。
「唔應該咁唱。」
她微微皺眉。
卻沒有生氣。
「點唱先啱?」
他走近一步。
「應該再收。」
他抬手,比了一個極細的動作。
「唔係畀人聽。」
「係畀自己聽。」
她看著他。
忽然笑了。
「你寫㗎?」
他沒有回答。
她卻已明白。
「十三郎?」
他點頭。
那一晚,他們談了很久。
不是風月。
是戲。
一句一句拆。
一段一段改。
她會問:「點解?」
他會答:「因為人係咁。」
她聽。
而且信。
自此之後,他開始為她寫。
專寫。
每一個角色,都像為她量身而做。
她的轉身、她的眼神、她的聲音——
全寫進戲裡。
有人說:「呢個本,寫到癡。」
也有人說:「十三郎,變咗。」
他確實變了。
他開始等。
等她排戲,等她開聲,等她回頭看他一眼。
他從不承認。
卻日日出現。
「你鍾意我?」她有一天問。
語氣輕鬆。
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沉默。
很久。
才說:「我鍾意你唱。」
她笑。
「淨係唱?」
他看著她。
那一刻,他的眼神,像要說很多。
卻只說一句:「其他,都係戲。」
她沒有再問。
可那一刻,她已知道——
這個人,不會愛。
或說——
不會用世人懂的方式去愛。
日子一天天過。
戲一場場紅。
她的名字,開始蓋過所有人。
而他仍在幕後。
卻寫得更深,更狠。
直到那一天。
她沒有來。
排戲時,全場等。
他站在台下。
一言不發。
有人低聲說:「佢去咗另一班。」
「簽咗新約。」
「高好多價。」
聲音不大。
卻像針。
一針一針,刺進他耳裡。
他沒有動。
「再等一陣。」
他說。
聲音平靜。
像什麼也沒發生。
可她沒有來。
那一天。
那一場戲。
第一次不完整。
夜裡,他一個人坐在戲棚。
桌上,是為她寫的新本。
尚未完成。
他看著那幾頁紙。
很久。
很久。
然後,慢慢翻開。
讀。
讀到那句:「若此生無你——」
他停。
手指微微發抖。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輕。
也很冷。
「好。」他說。
「原來……都係戲。」
他拿起筆。
在那一句上,重重劃去。
再寫。
字,變了。
「若此生無你,亦當一人到底。」
墨跡深重。
像一道傷。
那一夜之後,他不再提她。
也不再問。
只是寫。
寫得更快。
也更狠。
有人說他更厲害了。
也有人說他變得無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無情。
是太多情。
多到只好斬。
窗外風起。
燈影搖晃。
他坐在桌前。
影子孤單。
像一個剛剛失去名字的人。
遠處,隱約傳來另一間戲棚的唱聲。
那聲音,很熟。
他沒有抬頭。
只低聲說了一句:「唱錯咗。」
然後,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