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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戲夢人間 之 筆驚梨園

第四章:筆驚梨園

筆落驚風動四方,一腔孤憤寫滄桑。台前笑淚皆成戲,誰識人心最淒涼。

那一年,戲班換了新本。

沒有人知道作者是誰。

只知道——戲一開場,整個梨園都變了。

鑼鼓未起,先有靜。

那是一種異樣的靜。

觀眾尚在低聲交談,卻忽然被一種無形的氣息壓住,聲音漸漸收斂,像潮水退去。

然後,一聲板響——

啪。

台上燈光微轉。

一名書生緩步而出。

沒有多餘動作。

只一句:「此心不死,何以為人?」

聲音不高。

卻像一把刀。

直接刺進人心。

台下有人微微一震。

「邊個寫嘅?」

沒有人答。

因為所有人,都已被拖入戲中。

戲一場接一場。

情節不繁,卻層層逼近。

人物不多,卻句句見血。

那不是舊時的戲。

沒有多餘鋪排,沒有空泛唱腔。

每一句,都像從人心深處挖出來。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看著看著,忽然不敢再看。

幕後。

他站在暗處。

江譽鏐——此時,已不再是那個被禁筆的少年。

他手中沒有筆。

卻像握著整個舞台。

演員的步伐、停頓、轉身——

全在他眼中。

「慢。」他低聲說。

台上那人,竟真的慢了一拍。

「唔夠。」

他皺眉。

下一句唱腔,忽然轉調。

旁人聽不出異樣。

他卻知道——

那一瞬,戲活了。

「十三郎。」

有人在他身後叫。

他沒有回頭。

「你呢個本……真係不得了。」

那人語氣裡帶著佩服,也帶著一絲試探。

「你點諗到?」

他沉默片刻。

才說:「唔係諗。」

「係見。」

那人一愣。

「見?」

他終於轉過身。

眼神清冷。

「人點樣痛,我就點樣寫。」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讓人不寒而慄。

戲散時,滿堂喝彩。

有人拍案,有人拭淚,有人當場再買明日的票。

「呢個本,要紅!」

「邊個寫㗎?快啲請出嚟!」

戲班老闆笑得合不攏嘴。

卻只說一句:「作者唔見客。」

眾人愈發好奇。

名聲,便這樣傳開。

不過數月。

「十三郎」三字,已傳遍梨園。

有人說他是天才。

有人說他是怪人。

也有人說他不是在寫戲。

是在寫命。

夜深。

戲棚空了。

燈只剩幾盞。

他獨自坐在台前。

沒有觀眾。

沒有聲音。

他看著空蕩蕩的舞台。

像在看一個剛剛離開的世界。

他忽然輕聲說:「再嚟一次。」

沒有人應。

他卻站起。

走上台。

腳步輕。

卻穩。

他站在中央。

閉上眼。

然後——

開口。

「此心不死,何以為人。」

聲音在空蕩的戲棚裡回響。

比白日更清。

也更孤。

他停了一下。

忽然皺眉。

「唔對。」

他走兩步。

再說一次。

「此心——

停。

「唔夠。」

他像與一個不存在的對手對話。

一次又一次。

修改。

重來。

直到聲音沙啞。

角落裡,有人看著他。

那是當日那位老生。

他沒有出聲。

只靜靜看。

看著這個年輕人,在空無一人的舞台上,與自己較勁。

良久。

老生低聲道:「你會出事。」

他說得很輕。

像是自言自語。

十三郎沒有聽見。

或許聽見了。

卻不在意。

他仍站在台中央。

像一個不肯落幕的人。

燈火一盞一盞熄去。

最後,只剩他一人。

影子被拉得很長。

長得像一段無法收尾的戲。

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似得意。

更像疲倦。

「原來——」他低聲說:

「仲可以再好。」

這一句話,若被人聽見,必定驚訝。

因為整個梨園,都已為他喝彩。

可他,卻只看到不夠。

遠處傳來夜更聲。

三更。

街市已靜。

他終於走下台。

腳步輕得像沒有重量。

像一個從戲裡走出來的人。

卻還沒回到人間。

那一夜之後,他的名字更響。

劇本一出,便有人爭。

戲班排期,只為等他一稿。

有人願出重金。

有人願低聲下氣。

他卻只回一句:「唔寫,就唔寫。」

沒有理由。

也不需理由。

才華,開始成為他的武器。

也開始,成為他的牆。

他站在牆內。

世人站在牆外。

彼此看得見。

卻再難靠近。

而他自己,卻還未察覺

那牆,正一點一點,把他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