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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醉翁天下 之 文道之爭

第六章:文道之爭

古意沉沉未肯消,一筆風雷破俗囂。文章自有真與偽,不在雕章在骨高。

滁州山水靜,而文壇未靜。

歐陽修的文章,自《醉翁亭記》傳出之後,如春水入川,漸漸流向四方。

起初,只是讚歎。

再來,便是模仿。

最後,終於引來質疑。

京城之中,有人讀其文,拍案稱奇:

「此文清新,不染塵俗,當為一代之法!」

亦有人冷笑:「不過淺白之辭,何足為法?」

文壇之上,向來如此,新聲一起,舊勢必抗。

當時文風,多尚駢偶。

句必對仗,辭必華麗,典故繁密,如織如錦。

讀之,似繁花滿目;細究,卻未必有骨。

而歐陽修之文,反其道而行,去雕飾,去堆砌,直指其意。

有人稱之為「返古」。

也有人譏之為「粗疏」。

某日,滁州官署之中,有人攜來一篇新作。

「大人,此文乃京中名士所作,專論近來文風之變。」

歐陽修接過,細讀。

文中言辭鋒利,直指當下「崇簡去華」之風,謂之「敗壞文統」。

其中數語,隱隱指向他。

他讀罷,將紙輕放。

未怒。

只微微一笑。

夜裡,他獨坐燈下。

窗外風動,竹影搖曳。

他忽然想起昔日讀韓愈之文的那一夜。

那時,他看見一條路。

而今,那條路,正被人質疑。

他提筆。

這一次,不為山水,不為閒情。

而為——辯。

筆落如斧。

他不避鋒芒,不隱立場。

他寫道:文之為用,在於達意;辭之為飾,不可喧賓奪主。

他論古人之文,指出其質;亦批當世之風,揭其弊。

字句之間,平實而有力。

如水,卻能載舟覆舟。

文成之後,他未即傳出。

而是反覆細讀。

他知道,這不再是個人之文。

而是一場戰。

數日後,文章入京。

初時,無聲。

不久,波動。

有人讀之,驚其氣度;有人讀之,怒其直言。

文壇之上,議論紛紛。

一場無形之爭,悄然展開。

有人開始重新審視文章之本。

有人則更加堅守舊法。

兩股力量,在看不見的地方,彼此拉扯。

而在滁州山間,歐陽修依舊如常。

清晨理事,午後讀書,閒時登亭。

似乎,一切未變。

一日,有年輕士子遠道而來。

衣衫未整,神情卻堅定。

「學生久讀先生之文,願問一事。」

歐陽修點頭。

「但問。」

那人道:「今世之文,多重辭采;先生獨重其意。若世人皆不解,何以自處?」

歐陽修看著他,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他輕聲道:「先問你——你寫文章,是為何人?」

那人一愣。

答不出。

歐陽修緩緩道:「若為人看,則隨人之好;若為己寫,則守己之心。」

他頓了頓,又道:「而我——

「為道。」

那士子低頭,久久不語。

再抬頭時,眼中已多了一層光。

夜色再臨。

燈影如舊。

歐陽修展開紙卷,繼續書寫。

他知道,這條路不易。

甚至,會再次帶來風波。

但他已無退意。

窗外風聲忽起。

竹影搖動,如無數筆鋒交錯。

他忽然微笑。

「文之爭,終歸在人。」

多年之後,人們會說:那是一場文風的轉變。

一場從華麗走向質樸的轉變。

但在此刻,它不過是一個人在燈下,寫下幾篇文章。

與一個時代,緩慢對話。

燈未滅。

筆未停。

而一種新的聲音,已在夜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