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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醉翁天下 之 晚歲風霜

第十一章:晚歲風霜

半生風雨半生塵,回首人間夢未真。功過不須他日論,一燈還照舊時身。

秋深,風冷。

庭院之中,落葉滿地。

歐陽修坐於簷下,身披素衣,鬢髮已白。

遠山不動,近樹無聲。

歲月,終於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他已不在朝。

官職漸退,文事亦少。

來訪之人,比往昔少了許多。

偶有門生舊友,攜酒而來,談及舊事,笑聲之中,已多幾分蒼涼。

一日午後,有人問:「先生一生,功名顯赫,可曾自滿?」

歐陽修笑了笑。

「顯赫者,名也;自滿者,心也。」

他頓了頓,道:「名可有,心不可滿。」

對方沉思。

未再多問。

夜裡,他獨坐書房。

燈光微弱,與少年時相似。

只是當年執筆之手,已多了幾分顫意。

他翻開舊稿。

其中,有早年之文,有滁州之作,有修史之稿。

一頁頁,如人生片段。

他讀至某篇諫言,忽然停住。

那是他年輕時所寫。

語氣激切,鋒芒畢露。

他輕輕一笑。

「那時,不知退。」

又翻至《醉翁亭記》。

字句熟悉,如昨日所寫。

他低聲念出:「醉翁之意,不在酒……

聲音微微顫抖。

他忽然問自己,那時之「意」,如今可還在?

他沉默良久。

然後,輕聲答:「尚在。」

窗外風起。

竹影搖曳。

如歲月回聲。

某日清晨,他獨自步入庭中。

露未乾,草微濕。

他行走其間,步履緩慢。

忽見一片落葉,停於石上。

他俯身拾起。

葉已枯,脈絡猶在。

他看著那葉,忽然明白人亦如此。

榮枯有時,痕跡長存。

午後,有門生來訪。

是舊日之才俊。

「先生,今人論您,多稱文宗。」

歐陽修聞言,輕輕搖頭。

「文宗二字,太重。」

門生道:「然天下共認。」

他淡淡一笑:「天下之認,亦會變。」

門生沉默。

他續道:「我所求者,非名。」

「只是不負此筆。」

語氣平靜。

卻帶著一種難以動搖的確定。

夜再來。

燈再燃。

他提筆。

手微顫,字仍穩。

他不再多寫。

只偶爾記下心中所思。

短句,片語。

如風中之聲。

忽有一日,他夢見往昔。

夢中,他仍是少年。

寒夜孤燈,荻筆寫地。

母親坐於一旁,靜靜看著。

他在夢中問:「我走得可對?」

母親未答。

只輕輕點頭。

他驚醒。

窗外微光初現。

他坐起身,久久未動。

然後,輕聲道:「夠了。」

這一聲,不是滿足。

而是放下。

他終於明白,一生之中,所行之路,或曲或直,或進或退。

無需盡解。

亦無需盡證。

只需不負當時之心。

風過庭院。

葉落無聲。

他坐在那裡,像一盞將盡未盡的燈。

光未熄。

卻已柔和。

而在那光中,他不再問人間如何評他。

只問當初那個在寒夜中寫字的少年,可曾失去。

答案,靜靜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