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醉翁天下 之 滁州醉影
第五章:滁州醉影
山色入懷人自閒,一亭煙雨隔塵寰。醉非因酒因心遠,笑看浮名落世間。
山路轉折,水聲漸近。
歐陽修立於高處,遠望滁州。
城不大,卻靜。
沒有京城的喧嘩,沒有朝堂的陰影。遠山環繞,林木蒼翠,一條溪水穿城而過,清淺可見石底。
隨行之人低聲道:「大人,此地偏僻,恐難施展。」
歐陽修未答。
他只是望著那山,那水。
許久,才道:「此地,甚好。」
初至滁州,官署簡陋。
百姓衣著樸素,語言質直。
與京城不同,這裡沒有繁文縟節,也少有虛與委蛇。
歐陽修開始處理政務。
他發現,百姓所憂,不在宏論,而在柴米;不在制度,而在生計。
一件小案,一樁稅務,一場水患——
每一事,都關乎真實的生活。
他忽然明白書中所讀之「民」,在此才有了面孔。
數月之後,政事漸穩。
他開始外出巡視。
某日清晨,他沿山而行。
山間霧氣未散,林木滴露,鳥聲清脆。
行至一處山谷,忽見泉水自岩間流出,清冽如鏡。
水旁有一空地,可遠望群山。
他停下。
隨從問:「大人,此處何意?」
歐陽修環顧四周,忽然露出一抹淡笑:
「此地,可築一亭。」
不久,一座小亭立於山間。
簡而不華,卻位置絕佳。
四面山色,盡入眼底;泉水繞側,聲聲入耳。
他為此亭命名——「醉翁亭」。
自此之後,他常來此處。
或獨坐,或與賓客同遊。
有時帶酒,有時無酒。
但無論有無,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舒暢。
一日,數位賓客同至。
有人問:「大人既稱『醉翁』,今日何不多飲?」
歐陽修笑道:「飲酒者,在口;得意者,在心。」
眾人不解。
他指向山間景色:
「山水如此,何須酒助?」
席間,有人即興作詩,辭藻華麗,極盡鋪陳。
另一人則高聲誦賦,引經據典,氣勢宏大。
眾人稱讚不已。
歐陽修聽罷,未作評論。
只是靜靜望著遠山。
風起。
林動。
泉聲忽急。
他忽然提筆。
紙鋪石上,墨隨意落。
他沒有刻意鋪陳,也未深思結構。
只是將眼前所見、心中所感,一一寫下——
山水之樂,四時之變,人與景交融,官與民同樂。
筆走之間,無矯飾,無雕琢。
卻自有一種流動之氣。
寫至末尾,他忽然停筆。
遠處,有樵夫歸來,笑聲朗朗;近處,有孩童戲水,濺起水花。
他看著這一切,輕聲自語:「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落下最後一字。
文成。
他未多言,將紙收起。
旁人問:「此文何名?」
他想了想,道:「亭記而已。」
數日後,此文傳出。
讀者初見,或覺平淡;再讀,忽覺意味深長;三讀之後,方知其妙。
有人讚其清新自然,有人歎其情景交融。
更有人低聲道:「此文,不似貶謫之人所作。」
而歐陽修,仍如常。
白日理事,夜裡讀書。
閒時,便往亭中。
他不再執著於朝堂之得失。
卻也未曾忘記,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只是——
那些話,不再需要在殿中說。
它們,已寫在山水之間。
某日黃昏,他獨坐亭中。
夕陽將山影拉長,水光微動。
他忽然想起京城。
想起那一紙諫言,想起那一場風波。
心中,竟無波瀾。
他低聲道:「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人若只在高處,難見全景;
退一步,反見天地。
夜幕漸落。
山林靜謐。
他起身,緩步下山。
身後亭影朦朧,如夢如幻。
多年之後,人們會記得那篇文章。
會記得那句話。
會記得那座亭。
卻未必記得這一段,遠離權勢的歲月。
而對他而言這或許,才是真正開始「成為自己」的時候。
風過山谷。
泉聲如舊。
醉與不醉之間,人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