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醉翁天下 之 重返京華
第七章:重返京華
舊夢長安路未斜,一身風雨入京華。人間榮辱如潮起,笑看浮雲過眼沙。
秋風起,京華遠。
一紙詔書,自北而來,入滁州官署。
歐陽修展開,字句簡明——召還入京。
消息傳開,眾人皆驚。
有人賀,有人憂。
賀者曰:「大人文名遠播,理當重用。」
憂者則低聲道:「京中風浪,未必已平。」
歐陽修聞之,只淡淡一笑。
他將詔書收起,未多言。
離滁之日,山色如舊。
百姓送至城外,有老者拱手道:「大人去後,誰與我等說理?」
歐陽修微微一頓,回禮道:「理不在我,在公道。」
他轉身上車。
未再回望。
數日後,京城在望。
高牆如舊,門闕森然。
與昔日離去之時相比,一切似乎未變。
但他心中明白人已不同。
入朝之日,衣冠整肅。
殿上群臣,目光各異。
有人含笑相迎,有人側目而視。
曾經的「直言之人」,如今歸來。
他站在班列之中,神色從容。
朝議之時,他不再如往日那般鋒芒畢露。
卻也未曾隱退。
該言之處,仍言;該止之時,亦止。
他的言辭,較昔日更為沉穩。
不再直指人,而直指事。
不再激烈,卻更難駁。
數月之內,他漸受重用。
文名之外,政務之才亦被認可。
有人稱之為「文而能治」。
有人則低聲道:「此人,愈發難測。」
一日,朝後閒談。
一位舊識笑問:「歐陽兄,滁州山水,可還思之?」
歐陽修答:「山水在心,不在地。」
對方一愣,旋即失笑:「果然已非昔日之人。」
夜裡,他回至官舍。
燈火明亮,遠勝往昔。
案上文書堆積,如山。
他翻閱其間,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舊案。
其中牽涉之人,正是昔日攻擊他之輩。
如今,此案需他過目。
他靜坐良久。
窗外無風,燈影不動。
這一刻,他可以報。
亦可以放。
他提筆。
字落平穩。
不偏,不倚。
只據事而斷。
寫畢,他放下筆,輕聲道:
「不必如此。」
他不知是在對他人說,還是在對過去的自己說。
京城之中,風聲再起。
只是這一次,不再明顯。
而是潛於水下。
有人暗中結黨,有人互相牽制。
表面和氣,內裡角力。
而歐陽修,已再次立於其中。
一日深夜,他獨自出門。
街道寂靜,燈火零落。
他行至城樓之下,仰望高牆。
忽然想起當年離京之日。
那時,他滿懷直言之志。
如今,他仍有志。
卻多了一層沉默。
他低聲自語:「言,不必盡出。」
風過城頭。
無人應答。
回到官舍,他未即入睡。
而是展開紙卷。
他寫的,不是政事,而是文章。
筆意如昔,清而不浮。
只是其中,多了一分歷練。
遠處傳來更鼓聲。
夜已深。
他忽然停筆。
抬頭望向窗外。
京華燈火,如星。
山林之月,已遠。
但那一份在亭中得來的「清」,仍在他心中。
他知道,此處,不能醉。
但可以醒。
風未止。
局未定。
而他,已再次走入風中。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只是直行。
而是行於曲中,守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