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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輞川無人 之 陷於長安,被迫的污名

第七章:陷於長安,被迫的污名

王維〈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亂起之日,長安沒有立刻崩潰。

城門仍在,官署仍開,鼓聲依舊按時響起。只是空氣裡,多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急促,像人屏住呼吸時,胸腔裡積起的壓力。

消息一層一層傳來。

潼關失守,叛軍逼近。有人說只是虛驚,有人說很快平定。朝堂上議論紛紛,語言卻始終繞著核心打轉。

沒有人敢說這一次,不一樣了。

王維在官署中聽完通報,回到座位,雙手放在案上。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來不及離開了。

叛軍入城的那日,沒有預想中的混亂。安祿山的軍隊進城時,隊列整齊,旗幟森然。城中百姓或閉門,或遠觀,驚惶卻未至潰散。

長安,被完整地接收了。

王維被留在城中。

不是因為他的官職重要,而是因為他在——留下,往往比逃離更需要理由。有人被押走,有人自請外出未果,有人選擇隱匿。

王維沒有。

他病了。

病來得並不戲劇,只是忽然無力,胸悶,不能久立。醫者診過,只說是憂思過重,需靜養。

那病,半真半假。

他躺在寓所裡,窗外是陌生的軍靴聲。白日裡,他聽見號令與鐵甲摩擦;夜裡,聽見巡邏的腳步一遍遍經過。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這座城,已不屬於任何詩人。

叛軍很快注意到他。不是因為他的官位,而是因為他的名聲。詩名在亂世裡,反而成了一種容易被利用的東西。

有人來訪,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

「只是掛個名。」那人說,「不必多做什麼。」

王維沒有回答。

他知道,「不做什麼」,本身就是一種被記錄的行為。

他被帶出寓所那日,天色陰沉。街道上,往日的繁華已被掩去,只剩秩序與警惕。有人低頭匆匆而行,不敢與他對視。

他忽然想起母親教他寫字時說過的一句話:「名字一旦寫下去,就不是你的了。」

那一刻,他終於懂了。

他在偽職上沒有言語,沒有建議,沒有參與任何實質事務。他坐在那裡,像一個被安置的影子。

可影子,也是會被看見的。

夜裡,他常獨坐。燈火微弱,窗紙輕顫。他想起輞川的水聲,想起山中的松風,想起那些不問立場、不問歸屬的存在。

而此刻,他卻被牢牢釘在歷史的中央。

某一日,他聽見有人低聲議論。

「王維,也在其中。」

那語氣,沒有譴責,卻比譴責更冷。

他沒有辯解。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有些時候,清白本身,已不再是由自己決定的。

城中開始傳來更多壞消息。

逃亡者、死者、失蹤者。長安的夜,第一次真正變得黑暗。燈火減少,聲音稀薄,連風都像被什麼壓住。

王維病得更重。

那一次,是真的。

他高燒數日,神志不清。夢中反覆出現的,是一條無人的山路。他獨自走著,前後都看不見盡頭。

醒來時,他流下淚來。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悔恨。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那條未被踏錯的路上。

叛亂終究會被平定。

這一點,他心中明白。可等到那一日來臨,世界也已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而他,也一樣。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首詩。

是〈相思〉。

那詩本不關戰亂,不關忠逆。只是關於一種無法抵達的牽念。

此刻讀來,卻像是為一個再也回不去的自己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