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輞川無人 之 佛門初遇,一念靜土
第二章:佛門初遇,一念靜土
王維《過香積寺》: 不知香積寺,數裡入雲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那年春末,長安忽然安靜了一日。
不是城中無人,而是風停了。朱雀大街的旌旗垂著,坊市裡的叫賣聲比往日低了幾分,連曲江畔的水,也像刻意放慢了流速。
王維記得很清楚,那一日,他並無公務。
他本該赴一場宴。名士相邀,談詩論樂,席間或有權貴子弟,亦有新科進士。那樣的場合,他已逐漸習慣:言語要恰到好處,才氣要不過分外露,笑容要停在恭敬與疏離之間。
可他忽然不想去了。
那念頭來得極輕,卻沒有被他立刻壓下。他換了常服,出了坊門,沿著城西走去。那一帶靠近寺院,行人漸少,街道也變得狹窄,牆垣斑駁,苔痕上牆。
寺名他並不熟。
只是遠遠看見山門半掩,鐘聲低低地傳出來,一聲一聲,不急不徐。那聲音不像是在召人,倒像是在提醒——提醒有另一種時間的存在。
王維站在門外,遲疑了一瞬。
他從未真正走進過佛門。信佛之人,向來被他視作另一路數——遠離功名,也遠離現實。他不覺得自己屬於那裡。
可他的腳,還是跨了進去。
院中松樹不高,枝葉卻密。風過時,影子在地上緩緩移動,像一幅不斷被改寫的畫。僧人不多,各自低頭而行,袈裟拂地,聲音極輕。
一名老僧正在掃地。
掃帚落下,揚起微塵,又很快歸於地面。那動作重複得極慢,彷彿時間在此處,不再被催促。
王維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師父。」
老僧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沒有打量,也沒有驚訝。
「施主有事?」
「無事。」王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只是想坐一坐。」
老僧點頭,指了指廊下。沒有問姓名,也沒有多說一句。
王維在廊下坐下。
寺中很靜。靜到他開始聽見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種他在長安從未真正聽過的聲音——沒有伴隨掌聲,沒有議論,也沒有期待。
過了許久,老僧收了掃帚,在他對面坐下。
「施主看起來,並不缺什麼。」老僧說。
王維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是。」
「那為何不安?」
這一句,像是隨口而出,卻讓他沉默了。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仕途順遂,才名在身,前路清晰——可這些理由,一旦被攤開,竟顯得如此空泛。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不知自己走得是否太快。」
老僧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傳來一聲鐘響,低沉而悠長。那聲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又慢慢消失。
「路快慢,本無對錯。」老僧說,「只是人心,常追不上。」
王維低下頭。
地上有一片落葉,被風推著,貼著石板滑行了一小段,最終停下。那畫面極小,卻讓他看得出神。
「佛法不是要人逃離塵世。」老僧又說,「而是看清塵世。」
「看清之後呢?」王維問。
老僧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各自有路。」
那一刻,王維忽然明白,自己並未得到答案。
可他並不失望。
因為那不是一個可以被給予的答案。
傍晚時分,他離開寺院。夕陽落在城牆之上,光影斑駁。長安的聲音再次湧來,馬蹄、人語、笑聲,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什麼已經不同了。
那並非信仰,也不是決心。
只是一粒極小的種子,被放進了心裡。
它尚未發芽,甚至不被期待。
但它安靜地存在著。
那天夜裡,王維回到寓所,終於寫了一首詩。
他沒有抄寫,也沒有保存。寫完後,便將紙折起,放在燈旁,看著火焰慢慢逼近,將字句一點一點吞沒。
他並不覺得可惜。
因為有些話,不是為留下而寫的。
而有些路,也不是為抵達而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