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輞川無人 之 輞川別業,山水為伴
第四章:輞川別業,山水為伴
王維〈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輞川在長安城外。
不是避世之所,卻總被世人用來想像避世。山不高,水不深,林木卻密,四時有聲。春有鳥語,夏有水響,秋來蟬鳴低長,冬日雪壓松枝,靜得讓人誤以為世事已遠。
王維第一次久居於此,是在守喪之後。
他並未對任何人宣稱退隱。官職仍在,只是他不再日日入城。長安對他而言,像一處必須偶爾回返的所在,而非唯一歸處。
別業不大。
屋舍簡淨,窗開向水。清晨推門,便可見霧氣浮在溪面,像未醒的夢。王維常在此時立於門前,不言不動,只看光線如何一寸寸移動。
那不是無所事事。
而是一種久違的專注。
他開始畫畫。
不是為應制,也不是為贈人。只是取紙鋪案,墨色深淺隨意。山巒不求形似,水勢不求工整。畫成之後,他常放在一旁,任其乾去,甚至不署名。
彷彿那不是作品,而是一段已經完成的呼吸。
裴迪來訪的那日,天氣清涼。
兩人久未相見,卻無寒暄。裴迪帶了酒,不多,恰夠兩人對坐。酒壺放在石上,溪水在旁,偶有落葉漂過。
「你變了。」裴迪說。
王維沒有否認。
「變得安靜。」裴迪又說。
王維笑了笑:「從前也安靜,只是沒有地方放。」
他們談詩,也談畫,卻不談朝事。裴迪偶爾提起長安的傳聞,說某某又得寵,某某失勢。王維聽著,神情平淡,像聽一段與己無關的故事。
酒過半巡,天色漸晚。
暮色沿著山脊慢慢降下,渡口升起炊煙。那煙不急不緩,直至半空,又被風帶散。
王維忽然覺得,那畫面比任何詩都完整。
「你可曾想過,就此不回?」裴迪問。
王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水面,想起母親,想起長安,想起自己尚未真正斷開的一切。
「想過。」他說,「但不急。」
裴迪點頭,沒有再追問。
那晚他們對坐至深夜。蟬聲歇了,林中只剩風過樹葉的聲音。酒已盡,話亦少,卻不覺冷清。
送裴迪離去後,王維獨自回屋。
月已升高,照在庭中石階上。那光極淡,卻清楚地勾勒出每一處邊緣。他忽然想到——世間許多事,之所以令人不安,正因它們邊界模糊。
而山水不同。
山在那裡,水在那裡,不解釋,也不挽留。
那一夜,他沒有寫詩。
只是坐到很晚,聽水聲穿過夜色。
從那之後,輞川成了他反覆返回的地方。
不是退路,也不是終點。
而是一條與塵世並行的旁道。
他仍會入朝,仍會履職,仍會在宴席中應對得宜。可一旦離開長安,他便像卸下一層無形的重量,步伐也隨之變慢。
他開始明白真正的陪伴,不必說話。
山水在,他便不孤。
而人群之中,他也終於學會,如何不被人群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