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輞川無人 之 再入朝堂,不情願的回歸
第五章:再入朝堂,不情願的回歸
王維〈終南別業〉: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他回到長安時,城門依舊高大。
朱雀門下,人來人往,沒有一張臉記得他離開時的模樣。王維騎在馬上,看見城牆投下的影子橫過地面,像一條無聲的界線。
跨過去,便是朝堂。
沒有人為他的回歸舉行什麼儀式。官署照例分派事務,同僚照例寒暄,語氣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有人說:「久居山中,想必清靜。」
他答:「尚可。」
這樣的對話,誰也不真正期待答案。
朝堂上的日子,節奏分明。奏章、議事、批答,一切循著既定的秩序運行。王維按部就班,不急不緩。他的言辭越來越少,卻越來越準確。
上官覺得他「穩」。
穩,是一個安全的評價。既不耀眼,也不招忌。
宴席依舊頻繁。
酒仍然甘,曲仍然雅。席間談詩,有人點名請他作答。王維從不推辭,卻也不爭先。詩出口時,眾人一時靜下,隨後點頭稱善。
他聽見讚賞,卻像聽見雨聲落在遠處屋簷。
那不是他的所在。
有一夜,宴後歸途,他獨自步行。長安燈火照得街巷如晝,笑語從高牆內傳出,與他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他忽然清楚地感到自己正身處人群,卻不在其中。
第二日清晨,他仍照常入朝。
他並不抗拒職責。甚至在某些時刻,他願意承擔——因為他知道,逃避並不等於清淨。只是,他不再將自我寄放於結果。
事情成與不成,已不再決定他的價值。
那樣的心境,讓他在朝堂中顯得格外平和,也格外孤立。
偶有人勸他更進一步。
「以你的才名,不該久居此位。」有人低聲提醒。
王維聽了,只是微笑。
他知道,若再往前,便再無退路。
終南山在城南。
某日休沐,他策馬前往。山路蜿蜒,樹影交錯。走到水盡之處,他下馬坐下,看雲從谷中升起,又慢慢散去。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何始終不肯斷然選擇。
不是因為貪戀,也不是因為怯懦。
而是因為他已學會在兩個世界之間呼吸。
朝堂,是他行走的地方。
山水,是他歇息的所在。
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窒息。
日子就這樣向前。
盛唐仍在,歌舞未歇,繁華像一面不曾裂開的鏡子。王維站在鏡前,看見自己的影子漸漸淡去,卻沒有伸手去抓。
他開始隱約感到這份平衡,不會長久。
風,已在遠處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