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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輞川無人 之 赦免之後,無人為證

第八章:赦免之後,無人為證

王維〈送別〉: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長安光復的那一日,城中沒有歡呼。

百姓疲憊,街道破敗,火燼未清。勝敗的消息傳遍坊市,卻像落在厚雪上的腳印,很快便被抹平。

王維被解出時,天氣微寒。

他站在院中,聽宣讀赦令。字句一如往常,冷靜、完整、無情緒。那聲音在空氣中來回折返,卻始終沒有落在他心上。

他被赦免了。

理由簡短:身陷賊中,稱病不仕,未有實跡。

那是事實。也是一種剛好足以成立的說法。

沒有掌聲,沒有慰問。有人避開他的目光,有人假裝未曾見過他。那些曾與他同席飲酒的人,如今在街上與他錯身而過。

長安記得一切。

只是選擇,不說。

他官復原職。

官署中,案牘依舊堆積,塵埃卻比從前更厚。王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像坐回一個已被別人短暫使用過的夢。

同僚對他依舊客氣。

那客氣,卻多了一層距離。言語不再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像是刻意保持在一個不會被誤解的位置。

他明白。

沒有人願意替他作證。

不是因為他有罪,而是因為,替他說話,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夜裡,他常獨行。

走過被戰火燻黑的牆垣,走過空置的宅院。月光照在瓦礫上,顯得異常明亮。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成了一個「被留下來的人」。

那些死去的,那些逃亡的,那些選擇更激烈命運的,都已不在。而他,活著,站在原地,承受餘下的一切目光。

那不是幸運。

而是一種責任,卻無人告知如何承擔。

有一次,他在街口聽見有人低聲說話。

「他不是也在那邊做過事?」

另一人沒有接話,只拉著同伴快步離開。

王維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忽然明白辯解,只會讓事情活得更久。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回到輞川。

山水依舊,像一封從未被戰火拆開的信。溪流還在原來的位置,松樹也沒有因為王朝動盪而改變生長方向。

可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離開時的那個人。

他坐在溪邊,看水流過石縫。那水清澈,卻無法停留。

他忽然想到——也許「清白」本身,並非要被證明。

而是要被承受。

那一日,他寫下〈送別〉。

寫的是歸去,是不再追問,是白雲無盡。那詩後來被人反覆傳誦,被理解為灑脫、超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並非灑脫。

而是一種不再要求被理解的決定。

他仍然在朝。

仍然履職,仍然應對。可他的話,越來越少。他不再為自己辯護,也不再為世界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被水沖刷過的石頭。

沒有形狀的野心,也沒有尖銳的立場。

只剩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