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輞川無人 之 空山無人,晚年與餘響
第十章:空山無人,晚年與餘響
王維〈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王維的晚年,沒有什麼可記的大事。
沒有再入權力中心,也沒有正式退隱的宣言。他只是愈來愈少出現在長安,愈來愈久地停留在輞川。
像一個被時間慢慢放回原處的人。
身體開始變得遲緩。
清晨起身,需要多坐一會兒;行走時,杖聲落地的次數比從前頻繁。可他的神情,反而比年輕時更為平靜。
那不是無感。而是一種已經知道,何處不必再用力的平靜。
偶爾,他仍會被請入城中。
不是為官事,而是為詩。有人請他題字,有人請他評畫。那些請求,他多半不拒絕,卻也不特別在意結果。
字寫得慢,畫畫得少。
他更常坐著,看窗外的光影如何移動。
有一日,他在輞川聽見孩童的聲音。
幾個孩子在溪邊嬉鬧,追逐水影,笑聲忽遠忽近。那聲音讓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聽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世界從來不需要他留下什麼。
它自會繼續。
某年冬末,雪落得很輕。
山色被覆上一層薄白,松枝承雪,並未折斷。王維坐在屋中,窗半開,冷氣緩緩流入。
他沒有關窗。
只是靜靜坐著,看雪落在階前,又慢慢融化。
有人陪他。
不是一直在身邊,而是在需要時出現。那人替他添炭,低聲詢問是否寒冷。王維搖頭,示意無需。
他已很久不覺得冷了。
臨近黃昏,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山裡,真安靜。」
那人點頭,卻不敢多言。
夜深時,他閉上眼。
沒有交代,也沒有叮囑。像是暫時歇息,準備隔日再起。
那一刻,輞川無風。
水聲仍在,卻極低,像是刻意不去打擾。
翌日清晨,人們發現他已去。
沒有驚動山林,也沒有留下最後的詩句。屋中一切如常,案上放著未合上的經卷,墨硯已乾。
他的離去,像他一生的許多時刻發生了,卻沒有聲音。
後來,人們談起王維。
有人說他是詩佛,有人說他逃避,有人提起安史之亂時的污名,也有人為他辯解。
這些話,在世間來回流轉。
而輞川,依舊在那裡。
山不回答,水不作證。
空山之中,偶爾仍會傳來人語。那聲音短暫,終究散去。
只剩返照入林,照在青苔之上。
彷彿在提醒後來者
有些人,並非退場。
而是選擇,不再站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