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風雨金陵
第六章:風雨金陵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相見歡》李煜
那一年,金陵的雨,下得特別久。
春未盡,梅子先黃。
宮牆日日濕著。
瓦溝裡積水滴答作響。
像誰在暗處數著時辰。
一聲一聲。
不急。
卻沒有停過。
宮中傳出消息時,是在清晨。
太醫疾走入內廷。
藥箱碰撞聲凌亂刺耳。
李煜還在聽風閣寫詞。
紙上剛落兩句:「花滿渚,酒滿甌。」
墨還未乾。
侍從跪在門外,聲音發抖:「殿下……陛下夜半咳血不止。」
筆尖一顫。
「甌」字拖出長長一道黑痕。
像一道裂縫。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真的要來了。
李璟病重。
寢宮日夜點燈。
藥味與沉香混在一起。
厚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昔日風流天子,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躺在帳中,氣息斷續。
看到李煜進來,勉強笑了笑。
「重光,你來了。」
那聲音啞得不像父親。
更像一個老人。
一個忽然老去的老人。
「北邊……又失兩城了。」
「戶部銀庫空了。」
「朝臣……你要多聽馮延巳的話。」
一句一句。
斷裂。
零碎。
不像交代國事。
倒像臨終遺言。
李煜跪在榻前,聽得胸口發悶。
這些話,他從前從不在意。
兵馬、錢糧、疆土——
那是父皇和大臣們的事。
與他無關。
他只想寫詞、賞花、陪娥皇聽雨。
可如今。
這些字忽然全部壓在他肩上。
沉得讓人直不起身。
那天夜裡。
他第一次參加中書議政。
殿中燈火通明。
卻比夜更冷。
大臣們說話時,不再帶笑。
句句都是:「宋軍」「歲幣」「割地」「求和」「守不住」。
字字如石。
砸在地上。
沒有餘地。
有人主戰。
有人主降。
爭到面紅耳赤。
李煜坐在上首。
忽然發現。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是沒有意見。
是根本不懂。
他懂琴。
懂詞。
懂花開花落。
卻不懂如何用十萬條人命,換一紙盟書。
散朝時,天已微亮。
雨還在下。
他一個人走過長長宮道。
青石濕滑。
遠處宮燈一盞盞熄滅。
像星辰墜落。
他忽然覺得。
金陵變陌生了。
不再是秦淮煙水、畫舫笙歌的城市。
而是一座正在慢慢下沉的孤島。
回到聽風閣。
琴聲還在。
娥皇見他神色疲憊,替他解冠。
輕聲問:「又一夜未睡?」
他點頭。
沉默很久。
忽然說:「娥皇……若有一天,這座城守不住呢?」
她手微微一頓。
卻沒有慌。
只替他披上衣。
「那就一起走。」
「若走不了?」
「那就一起留下。」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日賞花。
他看著她。
胸口忽然一酸。
世上所有兵書謀略,都不如這一句話重。
可城外的風,越來越急。
宋軍步步逼近。
商旅減少。
百姓開始囤糧。
夜裡偶有逃難的人偷偷出城。
金陵的歌聲,淡了。
畫舫少了。
連秦淮的水,都像暗了幾分。
李煜常登城遠望。
北方天際灰白一片。
彷彿有看不見的塵土在翻湧。
他忽然明白。
那不是天色。
那是戰爭。
某夜大雨。
雷聲震宮。
他夢見自己站在空蕩的金殿。
四下無人。
冠冕太重。
壓得他抬不起頭。
腳下不是玉階。
而是一江水。
黑色的水。
水聲奔流不止。
他一步步被推向前方。
有人在背後說:「陛下。」
「陛下。」
「陛下。」
聲音越來越多。
越來越近。
像催命。
他猛然驚醒。
滿身冷汗。
窗外風雨正急。
娥皇還在熟睡。
他坐了很久。
再沒闔眼。
數日後。
詔書傳來。
立李煜為太子。
冊封大典簡陋而倉促。
沒有鼓樂。
沒有盛宴。
只有風聲。
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跪接詔書時。
忽然想起多年前。
自己在秦淮畔對她說:「我只想做個詞人。」
如今想來。
像一句笑話。
命運從來不問你想做什麼。
它只問——輪到你了。
那天傍晚。
雨終於停了。
宮牆殘陽如血。
他獨坐書案前。
提筆良久。
終於寫下:「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寫完。
他忽然明白。
春天,真的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