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鳳簫聲動
第五章:鳳簫聲動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清平樂》李煜
婚期定在暮春。
金陵城連下三日細雨。
雨洗過的宮牆新得發亮。
青瓦滴水,花氣濕潤。
整座城像被輕輕擦拭過一遍。
禮部說:好兆頭。
雨潤萬物,百年琴瑟。
可那時誰也不知道,有些好兆頭,只是命運的溫柔錯覺。
大婚之日,宮中張燈結綵。
絲竹從清晨響到黃昏。
紅紗一路鋪到太液池畔。
李煜穿禮服時,手竟微微發抖。
侍從以為他緊張。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怕。
是歡喜得不像真的。
他一生第一次覺得未來不是迷霧。
而是有一盞燈,在等他。
洞房花燭。
燈影輕搖。
周娥皇卸去鳳冠,長髮垂下。
沒有脂粉的臉,比白日更清麗。
他看得有些出神。
她笑:「殿下怎麼一直看?」
「怕醒來就沒了。」
她愣了一下。
輕聲道:「我又不是夢。」
他也笑了。
心卻忽然一軟。
可這世上最像夢的,往往最真。
婚後的日子,出奇地靜。
不像帝王之家。
倒像尋常書生夫婦。
她善琴。
他善詞。
清晨對坐臨帖。
午後對弈煮茶。
夜裡焚香聽雨。
有時她彈《陽春》,他隨口填詞;有時他寫半闋,她接下半闋。
兩人常常寫著寫著,相視一笑。
不必言語。
便知對方心思。
那種默契,比情話更深。
太液池畔有一座小閣。
名「聽風」。
是他命人新修的。
只准她進。
旁人不得近。
夏夜暑氣未散。
兩人席地而坐。
她抱琴,他斟酒。
遠處宮燈如星。
風過荷葉,沙沙作響。
她忽然問:「若你不是皇子,想做什麼?」
他想了想。
「大概在秦淮邊開間小書齋吧。」
「只賣書?」
「也賣詞。」
她笑出聲。
「那我替你彈琴招客。」
他怔住。
那畫面太真。
真到幾乎可以伸手觸到。
小書齋。
舊木門。
風鈴。
她在窗邊彈琴。
自己伏案寫字。
沒有江山。
沒有戰報。
沒有朝臣爭吵。
只有煙火與月光。
他忽然覺得。
若能如此,天下不要也罷。
可天下偏偏不肯放過他。
那年秋,北方傳來急報。
宋軍南下。
邊城失守。
朝堂爭論不休。
李璟病重。
大臣們開始頻頻看向他。
那種目光,不再溫和。
而是衡量。
是推算。
是把一個人當成「君王」的審視。
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夜裡回宮,聽見琴聲。
她仍在彈。
燈下的影子溫柔如水。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念頭,若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停在她的琴聲裡。
停在這一盞燈下。
永遠不要天亮。
入冬初雪。
兩人踏雪賞梅。
紅梅映白雪。
她折下一枝插在他冠上。
笑說:「像個詞人,不像皇子。」
他回道:「那你便做詞人的夫人。」
她輕輕點頭。
沒有說話。
可眼裡滿是光。
那光,比雪更亮。
他不知道。
多年後。
當他獨坐汴京小樓,寫下「小樓昨夜又東風」時,腦海裡閃回的,不是金殿,不是兵馬,正是這一枝紅梅。
與她的笑。
幸福有時候太滿。
滿得讓人心慌。
像一杯酒,將溢未溢。
他偶爾會在夜裡醒來。
看著熟睡的她。
心底忽然升起一絲說不出的恐懼。
彷彿命運正站在門外。
靜靜等著。
等他失去一切。
他不敢深想。
只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確認她還在。
還有溫度。
然後才敢再睡。
那幾年。
金陵花開正盛。
鳳簫聲動。
天下未亂。
他也未老。
誰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下去。
沒有人知道。
命運的刀,
已經在遠方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