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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初見娥皇

第四章:初見娥皇

南唐 李璟《攤破浣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欄干。

那一年,金陵的春來得很早。

宮牆外桃李初放,秦淮水面浮著碎紅。

連風都帶著花氣。

御苑設宴。

說是賞花,其實是替幾位皇子選伴讀與婚配人選。

滿園羅綺。

簫管細細。

仕女如雲。

少年們卻一個個端坐拘謹,像被擺在案上的棋子。

李煜本不想來。

他向來怕這種場合。

人多,聲雜,笑語裡藏著打量與算計。

可母后說:「你總要見見人間。」

於是他來了。

只是坐在席角,默默看水。

湖心新搭了小臺。

幾位世家女子奉命奏樂。

琴聲初起時,他還未抬頭。

直到第一個音落下

清得像露水。

又柔得像月光。

他怔住。

那不是宮廷樂師那種工整的聲音。

而是有呼吸、有情緒的。

像人在說話。

他不自覺抬頭。

湖心風起。

輕紗微動。

一女子端坐琴前。

白衣如雪,袖口繡淡青雲紋。

指尖落弦之際,整片水面都靜了。

她沒有刻意取悅誰。

只低眉彈自己的曲。

神情專注得近乎孤獨。

彷彿四周的權勢與目光,都與她無關。

那一瞬間李煜忽然覺得。

她不像活在人間。

更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那是誰?」他輕聲問。

侍從低語:「周家長女,周娥皇。」

「娥皇……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

兩個字柔軟得不像名字。

倒像一聲嘆息。

琴聲轉入慢板。

是《霓裳羽衣》。

宮中人人都聽過的舊曲。

可在她手裡,竟多了幾分人間氣。

不再是仙樂。

而是——

有喜,有愁,有欲言又止。

李煜聽著聽著,胸口忽然發熱。

好像有人替他說出了什麼。

說出了他一直寫不出的東西。

他第一次明白原來世上有人,能和自己一樣。

用聲音,去觸摸心。

曲畢。

掌聲四起。

她起身行禮。

風掠過湖面。

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沒有察覺。

只輕輕把琴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秘密。

李煜忽然想走過去。

又不敢。

腳步停在原地。

心跳卻亂得不像話。

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

讀書沒有。

寫詩沒有。

連望月時也沒有。

彷彿整個春天突然撞進胸口。

傍晚散宴。

人潮漸退。

他竟鬼使神差繞到湖後竹徑。

遠遠看見她獨自收琴。

沒有侍女。

沒有喧鬧。

只有風過竹林。

他猶豫很久,終於走近。

「方才的曲……很好聽。」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抬頭。

眼睛清澈得讓人無法直視。

「殿下喜歡?」

「嗯。」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

「像在說心事。」

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真。

「曲子本來就是說心事的。」

一句話。

像落進水裡的石子。

在他心底一圈圈蕩開。

原來如此。

原來音律、詩詞、花影月色——

都是心事。

而她懂。

只有她懂。

夕陽落在湖面。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

說琴。

說詩。

說春水。

說花開幾日。

沒有一句關於權勢。

沒有一句關於朝局。

像兩個誤入宮廷的普通少年。

李煜忽然希望這條路不要走完。

天不要黑。

時間不要動。

他從未如此貪戀一刻。

夜歸時。

滿天星子。

他提筆寫詩。

卻寫不出半句。

心裡太滿。

滿得反而空白。

最後只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娥皇。」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世間不是只有孤獨與花影。

原來還有一個人。

可以與自己並肩,看同一輪月。

多年之後。

金陵將破。

春水不再。

他被押往北方的囚車上。

回首往事時。

想起的不是龍椅。

不是國土。

而是那一年湖心的琴聲。

與白衣少女低眉的一瞬。

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生真正擁有過的,從來不是天下。

只是那一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