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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燈下有影 之 骨醉之刑

第二章:骨醉之刑

長夜不問年月深,無聲比鐵更銳鋒。若教心骨先成灰,人未亡時已無名。

第三日,她失去了對時辰的把握。

牢中沒有日影。

石牆不懂朝暮,只有濕與冷。

她曾試著以呼吸計算時間——一百息為一刻,一百刻為一日。但到某個時候,她忘了自己數到多少。

她閉眼時,黑暗與睜眼時無異。

只有那盞燈,在夜裡亮著。

第四日,她聽見隔壁牢房傳來低低的喃語。

那聲音起初清晰,像有人在背誦家書。到後來,只剩斷裂的詞句。

……我姓……

……不是……

……別拿走……

她貼近石壁聽。

那聲音忽然停了。

接著傳來一陣輕笑。

不是歡笑。

而是某種失去方向的笑。

當晚,獄卒交談時,她第一次聽見那個名字。

「骨醉。」

她屏住呼吸。

「關久了,自會忘。等他忘了自己姓什麼,便不用審了。」

「骨醉」——

不折骨,不上刑。

只是隔光、禁語、斷時。

讓人慢慢與自己失散。

她忽然明白典獄官那句話的重量。

真正的刑罰,不是傷身。

第五日,她試著回憶母親的臉。

記憶像浸水的紙,邊緣開始模糊。

她只記得母親替她束髮時說過一句話——

「衡者,平也。你生來是要守平的。」

守平。

守什麼?

她忽然一怔。

自己姓什麼?

她張口,卻發不出聲。

她急忙在牆上摸索那兩個刻字。

指腹觸到粗糙的刻痕。

沈。

衡。

她鬆了一口氣。

還在。

那夜,腳步聲再度停在門外。

他沒有進來。

只站在燈下。

她先開口:「骨醉,是什麼?」

他沉默片刻。

「讓人忘記自己的方式。」

「多久會忘?」

「看人。」

她靠著牆。

「若我忘了,你會提醒我嗎?」

燈火映出他眼底的暗影。

他沒有立刻回答。

「若你願意記,我便替你守。」

守。

那字在石室裡極輕。

卻像落在她心上。

第七日,她醒來時,牆上的字似乎變淡了。

不是石痕變淡。

是她看不清。

她走近,用手指再描一遍。

忽然間,她竟一時想不起第二筆怎麼寫。

恐懼來得比黑暗還快。

她坐在地上,反覆描畫。

「沈衡。」

她低聲念。

聲音顫抖。

門外忽然傳來鑰匙輕響。

門開了一條縫。

他走進來。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她的牢室。

他手中拿著一張紙。

「寫給你。」

他蹲下,在燈光下展開。

紙上字跡端正——

沈衡。

「你看清。」

她盯著那兩個字。

眼睛像久旱逢水。

「再念一次。」他說。

她吸氣。

「沈衡。」

聲音比前幾日穩。

他把紙遞給她。

「別丟。」

她問:「你為何幫我?」

他望著那盞燈。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

「那又如何?」

「記得,便尚未被奪走。」

第十日,她開始夢見自己在無名的長廊行走。

兩旁掛滿空白牌位。

每一個牌位上,都沒有字。

她走過去,看見其中一塊,竟刻著自己的影子。

沒有名字。

只有影。

她驚醒。

燈還亮著。

他不在。

但那盞燈,比昨日更亮。

第十二日,隔壁牢房安靜了。

再沒有喃語。

再沒有笑。

她問獄卒:「那人呢?」

獄卒淡淡道:「忘了。送出去了。」

送去哪裡?

沒人回答。

她忽然明白當一個人忘了自己,便不必再關。

因為他已不存在。

那夜,她緊握那張紙。

反覆讀。

字不再只是筆畫。

是她存在的證明。

她忽然抬頭,看向門外的燈。

第一次,她知道那盞燈不是偶然。

那盞燈,是為她留的。

她輕聲說:「我不會忘。」

黑暗沒有回應。

但燈影搖動。

牆上,她的影子仍清晰。

骨未醉。

名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