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橙香入饌 之 刀工如筆
第九章:刀工如筆
細刃無聲破橙皮,燈前如筆走寒溪。一刀未落先藏意,寫盡人間淡與奇。
夜宴將歇,燈火未滅。
半潮軒後廚卻仍有細細刀聲。
顧主事獨坐案前,將一枚橙置於木板之上。橙皮已去白瓤,只餘薄薄一層外青。他持刀而立,腕沉而穩。
第一刀下去,無聲。
橙皮被削成細絲,如游絲初生。
張俊立於門側,靜看不語。
刀鋒與橙皮之間,沒有多餘動作。既不疾,也不滯。每一絲皆均勻如線,細若髮而不斷。
顧主事低聲道:「相公可知,刀與筆何異?」
張俊道:「一為割,一為書。」
顧主事微笑。
「皆須骨力。」
他忽然想起舊日汴京。
當年御廚中有一位書生出身的掌勺人,常在灶前論書法。說黃庭堅書法瘦硬,筋骨內藏;做菜亦然,若無筋骨,只剩油脂。
顧主事年少時不解。
如今明白。
刀下若無節制,橙皮便破。
筆下若無節制,字便散。
治國亦如此。
張俊忽然問:「顧老,刀工可傳乎?」
顧主事停刀。
「可教形,難教神。」
他將橙絲拈起,置於白瓷之上。
橙絲細若行草,彼此交錯,竟如一幅微小的字帖。
張俊低聲道:「像字。」
顧主事點頭。
「字有藏鋒。刀亦有藏鋒。」
他舉刀示範。
「落刀時,不可全露刃。須以腕帶刀,留三分力。如此,絲斷而不碎。」
張俊看著那橙絲,忽然想起宴席之上每一道菜的分寸。
橙中藏海,鹽後而入,乳不可多。
皆如書法之藏鋒。
退三分。
留白。
廚下小徒忽問:
「師父,為何不一次切盡?」
顧主事笑道:「急,則亂。」
小徒又問:「亂又何妨?」
顧主事沉默片刻。
「亂則無美。」
張俊忽然想起北宋文士論書。
蘇軾曾言:「我書意造本無法。」
意在法先。
做菜亦如此。
若只守法,不見意,便成匠氣。
今晚之宴,若只求華美,便失風雅。
他忽然明白,這場宴席真正的難,不在珍味。
在意。
顧主事將橙絲輕輕撒在一盤白煮蝦之上。
橙絲如細筆劃過白紙。
蝦肉潔白,橙絲微青。
一動一靜。
張俊看著那盤蝦,忽然心中一亮。
「這便是字。」
顧主事笑。
「字寫在菜上。」
席間尚未散盡。
高宗偶然步入廚下。
他見案上橙絲如線,停步。
「這是何物?」
張俊答:「橙皮細絲。」
高宗伸手觸之。
「如此細,何用?」
顧主事低首。
「點綴。」
高宗微微一笑。
「點綴亦需工。」
他沉默片刻,又道:「書法若亂,尚可改。刀若亂,難回。」
一句話,像在說廚事,又似在說朝局。
張俊低首不語。
橙絲終成。
顧主事收刀。
刀鋒上無殘渣,光潔如新。
他以布拭刀,動作緩慢而慎重。
「刀不可留味。」
張俊問:「為何?」
「留味則混。」
一刀一味。
不混,不雜。
張俊忽然想到朝中紛爭。
主戰主和,各有其理。若強行混合,或成濁味。
刀工如筆。
治事如書。
皆在分寸。
夜深更靜。
席間已散。
橙絲尚在白盤之上,如未乾的墨。
張俊立於廊下,看著遠處潮影。
他忽然明白味之雅,不在奇珍。
在細。
在一絲橙皮。
在一筆藏鋒。
在未落之前的那一瞬停頓。
他低聲道:「願我之行,亦如刀。」
不急。
不亂。
留三分。
潮聲輕遠。
刀已收。
筆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