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燈下有影 之 雨
第四章:雨
夜雨不知囚與門,簷聲一滴到心痕。若教天地偷相見,此刻便勝百年身。
第二十一日,天變了。
黃昏時分,獄道空氣忽然轉重,濕意從石縫間滲出。遠處雷聲滾過城牆,像誰在雲上拖著鐵鎖。
她抬頭。
牢窗外只有一線灰白。
第一滴雨落下時,她聽得見。
不是看見。
雨落在鐵欄上,發出極細的響。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聲音密了。
像有人在黑暗裡輕敲。
她忽然站起。
太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聲音。
雨不是審訊,不是低語,不是咳嗽。
雨是天。
她走到門邊,抓著鐵欄。
「下雨了。」她低聲說。
腳步聲在長廊響起。
他來得比往常早。
燈未點,雨聲已滿。
他站在門外,衣袖微濕。
「想看?」他問。
她沒有立刻答。
她知道規矩。
死囚不得見天。
見天者,等同逃。
她看著他。
「可以嗎?」
風把雨水吹進長廊,濺在石地上。
他取出鑰匙。
沒有多話。
鎖聲在雨中顯得極輕。
門開了一道縫。
她怔住。
「只有簷下。」他說。
她走出去。
雙腳踏出牢門的瞬間,她心口猛地一震。
不是恐懼。
是失重。
長廊外側有一段低簷,遮著石階。雨水從簷邊成線落下。再遠,是灰白天幕,雨霧模糊城牆。
她站在簷下。
沒有鐵欄。
沒有石室。
只有雨。
她伸出手。
雨滴落在掌心,冰涼。
她閉眼。
那一刻,她幾乎忘了自己在獄中。
「多久沒見天?」他問。
她睜眼。
「二十一日。」
「你記得很清楚。」
「我不敢不清楚。」
雨聲大起。
雷閃一瞬,照亮他半邊臉。
她忽然發現,他其實很年輕。
年輕得不像典獄官。
「你為何做這個?」她問。
他望著雨線。
「守門。」
「守什麼門?」
「界線。」
「界線在哪裡?」
他沉默。
良久,低聲道:
「在心裡。」
雨越下越急。
她忽然向前一步。
水珠濺到衣襬。
他立刻伸手,拉住她。
那一瞬間,兩人距離極近。
她看見他眼中的遲疑。
不是因為她。
是因為法。
她退回簷下。
「我不會逃。」她說。
「我知道。」
「那你為何怕?」
他沒有回答。
雨聲蓋住沉默。
長廊另一端,有獄卒經過。
腳步聲一近,他立刻站直,擋在她身前。
獄卒匆匆而過,未細看。
她忽然明白。
這一刻,若被發現,見死囚露天者,同罪。
她低聲說:「你不該。」
「我知道。」
「為何還做?」
他看著她。
雨水順著簷邊落下,像一道透明的帘。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
那句話,比雨更沉。
雨聲漸緩。
她忽然輕聲念起一段舊詩。
不是宮中教的。
是母親教的。
「雨洗青瓦舊,風過白燈新……」
她念得很慢。
他靜靜聽。
「你還記得很多。」他說。
「若我不念,會忘。」
他看著她。
「那以後,每逢雨,我帶你出來。」
她怔住。
「會有以後嗎?」
雷聲遠去。
夜色將落。
他沒有回答。
只在燈將點未點之際,替她拂去衣袖上的水。
那動作極輕。
卻讓她心口微顫。
回到牢中時,她沒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門內,看著他把鎖重新扣上。
那聲音比往常重。
「你若因此……」她開口。
他打斷:「雨已停。」
彷彿那件事從未發生。
夜深。
燈亮。
她坐在牆邊,掌心仍殘著雨的涼意。
她忽然發現一件事,自己不再只為名字而活。
她開始為某個人守。
她輕聲問:「若有一日,我出去了,你會怎樣?」
門外靜。
燈火搖了一下。
他低聲說:「你記得今日便好。」
她閉眼。
雨後的空氣滲入石室。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界線,不在門。
而在他心中。
他跨了一步。
為她。
牆上,她的影子因燈光而長。
影子之外,另一道影,與她重疊一瞬。
雨停。
風止。
代價,尚未到來。
卻已在遠處,緩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