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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燈下有影 之 法典

第七章:法典

冷字成行鎖夜深,律條無眼亦無心。若教一念偏於人,同罪之名落自身。

第二十八日,風向變了。

不是天氣。

是獄中的氣息。

巡查比往常多了一次。

腳步聲在長廊來回,低語在石壁間回蕩。

她坐在牆邊,聽見兩名獄卒壓低聲音。

「上頭已知。」

「誰告的?」

「不知。但有人說——見死囚露天者,同罪。」

她的指尖一僵。

露天。

那兩字像冷水澆下。

她沒有立刻出聲。

只是等腳步遠去。

門外的燈今日點得比往常遲。

她心裡一沉。

夜深時,他來了。

神色與往常無異。

但她已不同。

「我聽見了。」她開口。

他沒有問她聽見什麼。

「條文是什麼?」她直視他。

他沉默片刻。

終於低聲念出那一行字:「死囚未決之前,不得見天;見死囚露天者,典獄官同罪。」

她心口一緊。

「同罪,何罪?」

「視情節。」

「若有人舉報?」

「查證。」

「若查證屬實?」

他沒有立即回答。

燈火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罷職、杖責、或……

他沒有說完。

她卻懂。

她忽然覺得那日的日出刺眼。

「你早知道。」她說。

「知道。」

「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便不去。」

她站起。

「那你便安全。」

「不是為安全。」

她走近欄前。

「是為什麼?」

他看著她。

「為你還記得自己是誰。」

她忽然怒了。

不是大聲。

是壓抑。

「你把我的記憶,換成你的罪?」

他眼神微動。

「不是換。」

「那是什麼?」

「時間。」

她愣住。

「我替你爭時間。」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

她忽然想起雨夜。

想起黎明。

想起他護燈時被燙紅的手。

每一次,都是越界。

她低聲說:「若翻案不及時呢?」

「那便按律。」

「你願意?」

他望向遠處長廊。

「律本為人立。」

「那人呢?」

「人須自守。」

她忽然明白。

他守的,不只是她。

是他自己心裡那道門。

若他不做,他會失去什麼?

不是官位。

是他自己。

夜更深。

巡查腳步又近。

他退後半步,恢復冷靜神情。

巡查官停在門前。

「這裡最近常亮?」那人問。

「按時添油。」他答。

巡查官看了她一眼。

「此案或有變動。御史院明日派人來。」

他點頭。

「是。」

巡查離去。

燈火微顫。

她忽然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

不是為自己。

是為他。

「明日會如何?」她問。

「問話。」

「問你?」

「問我。」

她抓住欄杆。

「你會說什麼?」

「說實情。」

「那你……

他打斷:「你還記得今日嗎?」

她愣住。

「記得。」

「那便夠。」

她眼眶發熱。

「我不值得。」

他目光平穩。

「不是值不值得。」

「那是什麼?」

「有人在黑暗裡,不該獨行。」

她忽然說不出話。

夜將盡時,她輕聲問:「若他們罷你職,你會後悔嗎?」

他想了很久。

「若你忘了,我會後悔。」

她怔住。

「若我記得呢?」

「那我無悔。」

那句話,比法條更重。

他轉身欲走。

她忽然叫住他。

「等等。」

他停。

「若明日問話,你不要替我擔。」

他沒有回頭。

「不是替。」

「那是什麼?」

他低聲:「守。」

她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

法典寫的是規矩。

他守的是界線。

界線一旦跨出,

便無退路。

夜裡,她無法入睡。

她反覆念自己的名字。

一遍。

又一遍。

不是為自己。

是為他。

若她忘,

他所守的一切,

便失了意義。

天將亮。

燈仍未滅。

她望著那盞光。

忽然意識到法典冷硬。

但有人,正在用血肉抵住它。

她低聲說:「沈衡。」

這一次,

聲音清晰。

堅定。

她不再只是為活著。

她為守住那個在門外守她的人。

影子在牆上重疊。

天未明。

審問將至。

代價,

已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