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橙香入饌 之 詩人的舌頭
第十一章:詩人的舌頭
舌底春潮起細雷,一匙鹹淡辨興衰。人間至味非滋味,半在煙波半在哀。
臨安春意已深,西湖柳色如煙。張俊府第後園,一株老橙樹上新花未盡,細白如雪。御宴已過數旬,餘韻卻未散去。人們議論的不只是菜色,而是——誰的舌頭,最懂那一席人間風雅。
那日席間,曾有數位文士同坐。或白鬚長髯,或神情剛烈,皆非尋常食客。有人提及東坡遺風,說若蘇軾在世,必能為「蟹釀橙」作一闋新詞;又有人低聲道,陸遊嘗鹹淡,最能辨家國興亡;而楊萬里若來,定要為那一盞酒寫三行小詩。至於黃庭堅於,則會說:味之極處,筆墨難及。
然而此章,不寫他們的筆,只寫他們的舌。
御廚老顧近來閉門不出。他說,世人皆誤解廚藝。以為刀工火候為先,卻不知最難的是——分辨。
「分辨什麼?」徒弟問。
「分辨海與橙的界線。」老顧答。
那一日,他請來數位文士,置小案於橙花下。案上只有三物:清蒸蟹肉一碟、現剖鮮橙一盤、以及以蟹肉、橙皮、少許鹽花拌合的一盞小盅。
第一碟,是海之本色。第二盤,是果之清香。第三盅,則是兩者交融。
他讓眾人閉目而嚐。
有人嘆息,有人沉吟。
一位白衣文士低聲道:「單嚐蟹肉,似聽潮聲;單嚐橙瓣,如聞花雨。合而為一,卻不再是潮,也不再是花——乃人心。」
老顧點頭。味之妙,在於不見縫隙。若嚐得出界線,便是失敗。
有一夜,雨落臨安。西湖水面細紋如織。
數位詩人聚於小亭,酒盞間談及飲食。有人說詩如鹽,太少則淡,太多則苦;有人說酒似橙皮,微苦之後,方顯甘甜。
忽有一人問:「詩與菜,孰為高下?」
眾人一時無語。
良久,一位長者答:「詩可寫味,菜亦可寫心。然詩寫於紙上,菜寫於舌上。紙可存百年,舌只一瞬。」
「那何必費心於菜?」少年問。
「正因一瞬,才值得。」
他們舉盞,雨聲如鼓。
御宴那日,張俊請座中諸人先「洗手」。
不是水,而是蟹。
「洗手蟹」以清酒與花椒輕浸,蟹肉未經重火,只以鮮為主。眾人用手拆蟹,指尖沾香,未食先醒。
一位文士忽笑:「手未洗淨,心已洗淨。」
另一人接道:「蟹殼碎時,如聽戰鼓。殼中白肉,卻似家書。」
話未說盡,已有人紅了眼。
海味鮮甜,竟帶一絲淡淡苦意。那苦不在舌,在心。
宴席上有一道「花炊鵪子」。鵪鶉細嫩,佐以花瓣蒸炊,香氣浮動。
一位詩人嚐後道:「此味似春。」
老顧問:「何以見得?」
「因為它輕。春不重,重則為夏。此菜若再添一分鹹,便失其清。」
老顧默然。他忽然明白,詩人之舌,能聽見味的聲音。
「奶房簽」以乳酪入饌,細如雪,滑若雲。海味與乳香交融,溫柔不爭。
一位老者道:「此菜最難。」
「何難?」
「難在分寸。乳若壓過海,則膩;海若壓過乳,則腥。兩者相讓,方成其美。」
言畢,他長嘆:「人世若如此,便無紛爭。」
眾人默然。
最後一道,是蟹釀橙。
橙皮完整,內藏蟹肉。橙香入海,海味返甘。
一位詩人細嚐後,忽道:「此菜似我等。」
「何意?」
「外表溫雅,內心翻湧。橙皮如詩,蟹肉如憂。切開一瞬,香氣四散。」
眾人對望,皆笑。
老顧卻在一旁低頭。他知,詩人所嚐,不止味。
臨安繁華,然北地未復。宴席上歡聲笑語,背後卻是山河破碎。
有人低語:「今日之味,是否掩去昨日之痛?」
另一人答:「不。正因痛,才覺味更鮮。」
詩人之舌,嘗得出鹹中有淚,甜中有悲。
他們寫詩,不為記菜,而為記時代。那一席宴,既是榮華,也是哀思。
春將盡,橙花落。
老顧坐於廚房門前,看徒弟練刀。刀起刀落,如筆劃過紙。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詩,不在紙上,也不在舌上,而在兩者交會的一瞬。
舌嚐味,心生詩。
詩落筆,味重生。
臨安夜色深沉。西湖水靜如鏡。遠處傳來琴聲。
那聲音,如一匙橙香入海,淡淡,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