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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橙香入饌 之 花炊鵪子

第四章 花炊鵪子

桂霧微薰小火紅,羽衣初解入瓊籠。不教脂味侵花骨,一線春聲在盞中。

洗手蟹退下,清蒸江魚既過。

席上氣息已定,卻仍如弦未鬆。

張俊輕抬手,示意第三道菜上。

宮人捧一只素白淺盞而至。盞中鵪子兩枚,色澤溫潤,不見濃油,只在肉上隱隱泛著一層淡金光。

盞邊置一小碟細鹽,鹽中混著極細桂花粉。

高宗低首細看。

「此何名?」

張俊答:「花炊鵪子。」

「何花?」

「桂花。」

高宗略挑眉。

「桂在秋,此時春初。」

張俊微笑。

「去歲之桂,陰乾藏於瓷罐。花香不以時限。」

高宗未語,取箸輕挑。

鵪肉被小火慢炊,未煎未炸,只以清湯覆蒸。肉質柔細,帶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入口之時,花氣先至,繼而肉香緩緩展開。

他停箸片刻。

「花未壓肉。」

這一句,是讚。

顧主事在廚下聞報,眼中微濕。

花炊之法,最難平衡。

花若多,則俗;若少,則無意。火候更不可烈。鵪子肉細,火大則柴,火小則腥。故名「炊」,非蒸非煮,乃以細火隔湯慢引。

顧主事曾言:「炊者,退也。退火三分,讓肉自成。」

退。

御廚手札上的字又浮現於張俊心中。

凡味之成,皆在退讓。

席間文士漸活。

一人低聲吟道:「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語出蘇軾。

楊萬里輕笑:「此宴未至秋,已先聞月。」

張俊望著他,忽覺這年輕人眼中有光。

花炊鵪子並非奇珍。

卻正合今日氣氛。

南渡之後,許多豪奢之味已不宜提。人心未安,國事未定。花炊之雅,在於輕。

高宗又食一口,忽問:「此肉何以甜?」

張俊答:「不加糖。以雞清湯慢熬,取其自然。」

高宗點頭。

「甜非求來,乃守來。」

席間一靜。

這話,似在說味,又似在說治。

廊外橙樹影動。

夜風微起,桂花粉在鹽中輕輕顫。

顧主事曾將桂花曬於陰處,晾三十日。花乾而香不散。再研成細粉,混入鹽中,只為讓食者自行蘸取。

這一點自由,是張俊刻意安排。

味不強加。

讓人自選。

高宗取鹽少許,輕點肉面。

花氣更明。

他淡淡道:「若鹽早入,便失花骨。」

張俊低首。

「陛下明鑒。」

御廚手札所言——鹽不可早。

此刻,竟由帝口說出。

張俊忽覺胸中鬆開一線。

這場宴席,不再只是試探。

而是一場對話。

味與心的對話。

席末,一人忽低聲問:「相公,此宴為何多花?」

張俊望向橙樹。

「海鮮易重,花可輕之。」

「何以輕?」

「以香代鹽。」

那人沉思。

楊萬里卻輕聲補一句:「花香如詩,海味如史。詩若不入史,史便太重。」

席上有人低笑。

高宗未笑。

卻也未斥。

花炊鵪子撤下時,盞底僅餘一絲湯痕。

張俊看著那痕跡,忽然想到北宋舊京。

那些詩酒夜宴,那些桂子落階的黃昏。

如今都成殘夢。

可今日臨安,仍有人細炊花香。

或許,這便是南宋的方式,不以力勝,不以重壓。

而以細,守之。

顧主事在灶前收火。

他抬頭對張俊道:「下一盞,該重些了。」

張俊點頭。

「橙中之海,當出。」

顧主事沉默片刻。

「相公可知,橙若蒸久,皮會裂。」

張俊望向遠水。

「裂亦無妨。只要香未散。」

夜色已深。

花香未退。

橙蓋未啟。

而海,已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