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橙香入饌 之 海風無聲

第十三章：海風無聲

宴席散盡。橙皮乾裂。張俊望錢塘潮水，知盛宴如潮來潮去。

潮來萬馬動江城，潮去沙痕不記名。橙殼乾時香尚在，海風無語自分明。

宴席散盡。

張俊府第的燈火，比往日暗了幾分。

庭院裡，那些曾盛放過「蟹釀橙」的橙殼，已被曬在竹盤上。數日風過，橙皮由鮮亮轉為微褐，邊緣輕輕乾裂，像一枚枚退潮後的貝殼。

無人再談御宴。

城中談的，是朝局，是風向，是誰升誰降。

而張俊，獨自立於錢塘江畔。

錢塘潮起時，如萬軍奔騰。

白浪自海門湧來，層層翻卷，聲若雷霆。岸上百姓仰望，或驚或喜。

張俊望著那潮水，心中卻無驚喜。

盛宴之夜，群賓滿座，詩酒交輝，橙香浮動；今日潮來，卻只有風聲。

他忽然明白，盛宴亦如潮。

來時萬眾矚目，去時不留痕跡。

府中廚舍靜寂。

老顧將那些乾裂的橙殼收起，輕輕敲了敲。聲音空洞而清脆。

徒弟問：「還能用嗎？」

「不能入宴，卻能入茶。」

他將乾橙皮細切，置於小盞，注入熱水。

橙香不如當日濃烈，卻更悠遠。

「鮮時動人，乾時養人。」老顧道。

徒弟沉默。他忽然想起宴席上的詩人。那些笑語，是否也會像橙皮一般，乾後更香？

張俊立於江邊，衣袍隨風。

他曾在沙場縱馬，也曾於殿上受封。如今，江水在前，潮聲浩蕩，他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空。

「盛宴如潮。」他低聲自語。

隨行的家臣問：「何意？」

「潮來，人聚；潮退，人散。」

「但將軍之名，仍在。」

張俊搖頭。

「名若無味，亦如空殼。」

他忽然想起那夜「橙中藏海」的滋味。橙皮外柔，內藏翻湧。

人心，亦如此。

城中有詩人過江觀潮。

有人題詩於石，有人對酒長嘆。

「潮來壯麗，潮去荒涼。」

「如朝局。」

「如人生。」

風自海面吹來，無聲，卻帶鹹味。

一位老詩人道：「海風無聲，卻能磨石。」

另一人接道：「橙香有聲，卻易散。」

眾人相視而笑。

府中宴席不再。

曾經每日燈火通明的廳堂，如今只留淡淡香痕。

老顧坐在空桌前，撫摸桌面。

他想起那夜，詩人們舌尖辨味，說鹹中有淚，甜中有悲。

如今，淚仍在，甜已遠。

他忽然覺得，宴席之美，不在盛時，而在散後。

散後，方知珍重。

傍晚，潮退。

江岸露出濕潤沙痕。白日奔騰的浪頭已不見，只剩平靜水面。

張俊長立不語。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過潮中一朵浪花。

盛時昂揚，退時無聲。

然而海仍在。

潮仍會再來。

夜裡，老顧將幾枚乾橙皮投入炭火。

橙皮遇熱，微微卷曲，散出淡淡清香。

那香氣不似宴席時鮮烈，卻更沉靜。

徒弟問：「這香，還算‘撜香入海’嗎？」

老顧笑道：「海不只在潮頭，也在退潮時。」

他望著火光。

「盛宴已散，但味未散。」

海風再起，卻無喧嘩。

橙皮乾裂，卻仍留香。

張俊回首臨安城，燈火星點。

他忽然覺得，真正的盛宴，不在宮中，不在江邊，而在人心。

只要有人記得橙香與海味交融的一瞬——

盛宴未散。

潮聲遠去，海風無聲。

橙殼在火中微燃，一縷香氣，靜靜隨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