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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橙香入饌 之 詩入酒盞

 

第七章:詩入酒盞

橙霧初消酒氣溫,潮聲入盞月當門。誰將一字投杯底,浮起江山半壁痕。

蟹釀橙既畢,席間氣氛已不似先前緊繃。

橙香仍在空氣裡流動,如淡霧未散。潮聲自遠處傳來,與杯中酒光相映。

高宗命添酒。

酒非烈釀,乃江南新釀清酒,色淡如水,卻後勁微暖。

張俊心中明白此時不宜再以重味壓席。

詩,該上場了。

宮人奉上細口玉盞。

高宗舉杯,卻未即飲。

「方才橙中有海。如今杯中,可有詩?」

席間微靜。

楊萬里率先起身。

他年少氣清,未歷風霜,卻心有敏感。雙手捧盞,低聲道:「臣斗膽。」

他輕吟:「橙黃蟹白月初昇,一盞清光照夜燈。未敢高談天下事,先將潮氣洗心塵。」

高宗微微頷首。

「好在字。」

張俊聽得心中一動。

洗。

洗手蟹,洗心塵。

味與詩,在此交纏。

一旁的陸遊尚年輕,卻目光深沉。

他未起身,只低聲道:「臣不敢歌潮,只敢歌酒。」

高宗示意。

陸遊緩緩吟道:「世味年來薄似紗,橙香入酒暫忘家。金尊未必能消恨,但許清光照落花。」

最後一句落下,席間無人出聲。

落花。

橙花已落滿地。

高宗看著他,目光不明。

「忘家?」

陸遊低首。

「忘憂。」

一字之轉,險中帶穩。

張俊暗自鬆氣。

酒過三巡,氣氛漸柔。

張俊忽然想起北宋舊宴。

想起蘇軾於赤壁夜飲,談笑風生。想起黃庭堅筆下瘦硬書風,酒後更見骨力。

那時江山尚整。

如今半壁。

可詩未斷。

或許,這便是宋之所以為宋。

高宗忽然親自斟酒一盞,遞向張俊。

「相公不詩?」

張俊微愣。

他非詩人。

戰陣出身,少習文辭。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答。

他接盞,沉吟片刻,道:「橙藏海氣酒藏春,半壁江山半盞醇。若問今宵何所願,不教清味墜紅塵。」

最後一句出口,他自己也微怔。

不教清味墜紅塵。

是味,也是心。

高宗看著他,良久,忽然一笑。

「相公今日,勝在不多言。」

酒氣微熱。

橙香與酒香交融,席間氣息更為溫潤。

顧主事在廚下遠望,見眾人神色漸和,才終於坐下歇息。

他知道,味已成。

接下來,是人心自轉。

楊萬里忽然提筆,在席旁小几上寫下幾行字。

字未乾,卻已有風。

張俊走近,看見其中一句「橙黃蟹白如秋月。」

他心中一震。

這句,或許會流傳。

味或許終將散去。

橙會腐,蟹會盡,酒會空。

但詩,或許能留下今晚的氣息。

高宗飲至微醺,忽然望向遠水。

「潮來潮去,何曾為人停?」

張俊低聲道:「味亦如此。」

高宗點頭。

「然詩可留。」

他舉杯,對席間諸人道:「願諸卿,為南土留香。」

杯光映月。

潮聲入盞。

詩入酒中,酒入人心。

夜已深。

半潮軒外橙樹靜立。

花落盡,枝上只餘青果。

張俊立於廊下,手中尚有半盞殘酒。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橙中藏海」,並非一道菜。

而是將江山之憂、流亡之痛、守成之志,藏於一盞清酒之中。

不張揚。

不濃烈。

卻長久。

至此。

酒未盡。

詩未完。

而江南的夜,仍在潮聲中緩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