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6 橙香入饌 之 橙中藏海

第六章:橙中藏海

青橙一瓣鎖潮聲,白霧初開海氣生。未許刀鹽爭主客,人間至味在無聲。

夜色沉穩如水。

半潮軒中燈火不盛,只照見桌案與人影。潮聲遠遠,像一層低低的鼓點。

張俊立於席側,心中卻比潮更急。

顧主事自廚下親捧木托而來。托上覆一方白絹。絹下圓形隆起數枚,微微透出青黃之色。

高宗目光落在那方白絹上。

「來了?」

張俊躬身。

「來了。」

宮人緩緩揭絹。

一枚枚橙子端然列於素瓷之上。橙皮光潔,頂端已削作小蓋,蓋回原位,幾不可見刀痕。橙色在燈下溫潤,如玉微暖。

席間無聲。

顧主事退至一旁,手心微汗。

張俊親自上前,雙手捧起第一枚橙,置於高宗案前。

「此為——蟹釀橙。」

高宗低首。

「聞之。」

張俊輕啟橙蓋。

一縷白氣緩緩升起。

不是濃香,不是辛烈。

是清甜。

橙香先至,柔而不銳。緊隨其後,是蟹膏的鮮,像潮水在遠處拍岸,並未逼近,卻已可聞。

高宗閉目片刻。

「未食,已知海。」

一句話落下,張俊胸中繃緊的弦,微微鬆開。

顧主事昨夜未眠。

橙削頂後,以銀匙細細刮肉,務使內壁不破。蟹拆膏,去筋去腥,以黃酒醒之,再和以極細薑末與一線鹽。糖只加一撮,為提鮮,不為甜。

裝回橙中時,膏不可壓實。

壓實則悶。

蒸時以荷葉裹,隔水小火。水不可沸滾,只許微騰。待聞橙香起,便止火。

蒸過,則橙苦。

未至,則蟹腥。

火候,幾乎在一息之間。

高宗舉箸。

橙內蟹膏色澤金潤,與橙肉融為一體。入口之時,先是橙的清酸,瞬間轉為蟹膏的甘鮮。酸非酸,甜非甜,鹹亦極淡。味在口中展開,如潮水層層。

他沉默良久。

席間無人敢動。

終於,他輕聲道:「此味,何以得之?」

張俊答:「橙讓三分,蟹退三分。」

高宗抬眼。

「退?」

「是。橙不熟盡,蟹不火烈。各自留白,方能相容。」

高宗目光微深。

「人亦如此乎?」

張俊低首。

「臣不敢言人。只言味。」

高宗忽然一笑。

「味即人心。」

席間文士終於得以動箸。

楊萬里低聲吟:「橙黃蟹白夜潮生,一瓣開時萬里聲。」

陸遊輕輕接道:「世事如潮終有退,唯餘清氣在杯觥。」

張俊聽在耳中,忽覺喉間微熱。

味入詩。

詩留味。

或許,這便是他所盼。

高宗再食一口。

「此橙選何地?」

「溫州。」

「蟹?」

「錢塘。」

高宗點頭。

「南土自足。」

這一句,比任何讚辭更重。

南土自足。

不再依賴北地。

不再追逐舊夢。

張俊忽覺橙香之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

南土自足,卻北地未復。

橙中藏海。

海在江南,亦在心中。

顧主事站在暗處,望著席上眾人神色。

他忽然明白,這道菜真正的險,不在火候。

在分寸。

多一分甜,則媚;多一分鹹,則俗。

恰恰是這樣的分寸,像極了這時代。

南宋立於半壁,亦需如此。

不強,不烈。

卻不失骨。

橙蓋一一揭開。

白氣在燈下如雲。

潮聲似乎也在此刻更近。

高宗終於放下箸。

「張俊。」

「臣在。」

「此味,可傳否?」

張俊沉默片刻。

「若有人記,便可。」

高宗微微一笑。

「誰記?」

張俊望向席間文士,又望向廚下。

「詩人記,廚人記,或後人記。」

高宗未再言。

夜已深。

橙皮漸冷。

席散時,殘橙數枚,未盡。

張俊站在廊下,望著滿地橙花。

他忽然明白橙中藏海,不是將海困於橙中。

而是在一顆小小果實裡,容納江山之味。

退讓之味。

守成之味。

潮聲遠去。

橙香仍在空氣中緩緩不散。

海已入席。

人心,尚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