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間四月天 之 康橋月色
第二章 康橋月色
康橋月落水含煙,一夢青春兩袖天。詩句未成心已動,春風無意過花前。少年有志談滄海,少女多情問世緣。此去人間千萬里,誰知一別竟多年。
倫敦的雨停了幾日,林徽因便去了劍橋。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近徐志摩所說的康橋。
午後的天氣很好,天空淡淡的藍,劍河兩岸的草地剛剛泛起春意。古老的學院建築沿著河岸延伸,石牆、拱門、鐘樓與尖塔,在陽光裡顯得莊嚴而安靜。
林徽因站在橋上,沒有說話。
她望著河水。
河面很靜。
偶爾有一葉小舟從遠處劃來,船槳輕輕碰著水面,留下兩道細細的波紋。
「這就是康橋。」
徐志摩站在她身旁。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有一種少見的溫柔。
林徽因回頭看他。
「你很喜歡這裡?」
「喜歡。」
「為什麼?」
徐志摩想了一會兒。
「因為人在這裡,很容易忘記自己原本是誰。」
林徽因微微一笑。
「那不好。」
「為什麼?」
「如果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還談什麼理想?」
徐志摩怔了一下。
他原以為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會被康橋的美景吸引,卻沒想到她回答得如此認真。
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那一天,他們沿著劍河走了很久。
徐志摩談他的理想。
他談詩,談自由,談新思想,也談一個人應該如何從舊的束縛中走出來。
林徽因安靜地聽。
她偶爾問幾句。
「自由是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不是。」
「那是什麼?」
徐志摩望著河面。
「大概是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林徽因沉默。
這句話,她記住了。
傍晚時分,兩人走進一座古老學院。
徐志摩指著牆上的石雕與窗棂,向她解說英國建築的歷史。
林徽因聽得入神。
她忽然蹲下來,用手指輕輕觸摸石牆。
石頭冰涼。
卻有一種奇異的溫度。
那是時間留下的溫度。
「徽因。」
徐志摩第一次這樣叫她。
她抬起頭。
「你知道嗎?我總覺得中國也有許多這樣的地方。」
「什麼地方?」
「古老的寺廟、城樓、塔。」
「當然有。」
「可是有人研究它們嗎?」
林徽因沒有回答。
她想起北京。
想起那些曾經見過的古老房屋。
也想起父親書架上的古籍。
她忽然有些惆悵。
中國有那麼多古老的建築,可是自己竟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它們。
「也許有一天,」她慢慢說,「我會去看看。」
徐志摩看著她。
「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
她笑了。
「也許畫畫,也許寫詩,也許研究房子。」
徐志摩笑道:
「研究房子的詩人?」
「為什麼不可以?」
「當然可以。」
他望著她。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眼前這個少女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普通女孩。
她有自己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他尚未走進去。
夜裡,劍橋亮起了燈。
兩人坐在河邊。
遠處鐘聲悠然傳來。
徐志摩忽然問:「徽因,你相信愛情嗎?」
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想知道。」
林徽因低頭看著河水。
她年紀還小,對愛情的理解其實很模糊。
她知道小說裡有愛情,詩歌裡有愛情,戲劇裡也有愛情。
可是人生中的愛情究竟是什麼?
她不知道。
「我想,」她說,「愛情應該讓人變得更好。」
徐志摩沒有說話。
「如果一個人因為愛另一個人,變得自私、痛苦,甚至傷害別人,那還算是愛嗎?」
徐志摩望著她。
許久,他才說:
「也許真正的愛,本來就很難。」
林徽因沒有再回答。
河水靜靜流著。
她不知道,這個問題在多年以後仍然會跟著她。
甚至會成為她一生都無法完全回答的問題。
幾日後,林徽因要離開劍橋。
徐志摩送她到車站。
臨別前,他送給她一本詩集。
「給你的。」
林徽因接過來。
「為什麼送我?」
「因為你喜歡詩。」
她翻了幾頁。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花。
她抬頭看他。
「謝謝。」
徐志摩笑了。
「等你長大一些,也許會明白。」
林徽因故意皺眉。
「我現在還不夠大嗎?」
「你還有很多路要走。」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火車即將開動。
她登上車廂,隔著車窗向徐志摩揮手。
火車緩緩向前。
徐志摩的身影越來越遠。
林徽因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詩集。
她不知道,這次告別並不是故事的結束。
恰恰相反。
有些人,在年輕時只是一場相遇。
後來卻會變成一生的回聲。
火車穿過英國鄉野。
夕陽落在窗外。
林徽因靠著車窗,第一次認真地想:她究竟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想起劍橋古老的石牆。
想起中國的宮殿與寺塔。
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也想起徐志摩那句:「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她忽然明白,也許人生真正的難題,不是選擇愛誰。
而是——先知道自己是誰。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落下。
康橋已經遠去。
可是那一河月色,卻在她年輕的心裡,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光。
多年以後,她仍會記得。
那年春天。
那座橋。
那個詩人。
以及那個還不知道命運將把自己帶向何方的少女。
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離開康橋之後,有一個人已經開始把她寫進了自己的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