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慈母山河 之 溪口春深
第一章 溪口春深
溪水潺潺入暮春,青山不語送行人。燕來燕去年年似,誰識深閨一片心。
清末的奉化,春天來得比別處早些。
山上的積寒尚未完全退去,溪口的水已經解了冰意。清晨,霧氣從山腰慢慢落下來,沿著溪流飄過村舍,瓦屋的屋脊若隱若現,遠遠看去,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個小小的溪口將來會被多少人記住。
也沒有人知道,在這裡出生、長大的許多普通人中,會有一個女人,日後因為自己的兒子而被寫進中國近代的歷史。
她叫王采玉。
只是此時,她還只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所看見的世界,不過是眼前的山、水、村舍和人家。
她不知道北京的朝廷究竟有多遠,也不知道海那一邊的新學堂和新軍,更不知道大清這個看似龐大的天下,已經在許多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裂開了縫。
對她而言,天下再大,也大不過一個家。
晨曦剛露,王采玉便已起身。
院子裡還帶著夜裡的濕氣。她挽起衣袖,將昨日留下的活計一件件料理妥當。灶房裡升起炊煙,柴火噼啪作響。她低頭添柴,火光映在臉上,照出一張年輕而安靜的面容。
鄉村女子的日子,大多如此。
天亮便起,天黑才歇。
一年四季,春耕、夏忙、秋收、冬藏,日子像溪水一樣,看似平靜,卻從不停下。
偶爾有人從外地回來,帶著一些新鮮的消息。
有人說,朝廷又出了什麼事。
有人說,洋人又來了。
也有人說,外面的世界已經不同了。
年輕的王采玉聽著,偶爾抬頭,卻很少插話。
那些事情離她太遠。
她更關心的是家裡今天有沒有米,明天要做多少活,老人身體如何,家中的事情是否安排妥當。
她不知道,歷史往往就是從這些不被人注意的日子裡經過的。
它不會事先敲門,也不會告訴誰:「我來了。」
它只是悄悄走過村口,走過田野,走過一戶又一戶人家的門前。
等人們回頭時,才發現原來一生已經被它帶走了。
溪口的山並不高,卻很有自己的性情。
晴日裡,山色青翠;陰雨時,山巒藏在雲霧之中。
溪水從山間流過,穿過村落,也穿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
王采玉喜歡站在溪邊。
有時洗衣,有時淘米,有時只是靜靜地看水。
水面偶爾漂過一片落葉,轉眼便不見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也會如此。
一個女子從少女到妻子,從妻子到母親,再從母親慢慢走向晚年,似乎只是幾個春秋。
可每一個春秋,都帶走一點青春。
又留下些什麼。
那個年代,女子的人生有自己的規矩。
婚姻往往由家人作主。
嫁人之後,便是另一個家庭的人。
相夫教子、侍奉長輩、料理家務,是她們從小便聽熟的道理。
王采玉也不例外。
她沒有想過要去改變什麼。
她甚至很少問「為什麼」。
她只是認真地活著。
也許正因如此,後來的她才會比許多人更加堅韌。
因為真正的堅強,並不總是從豪言壯語開始。
有時候,只是一天又一天,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春日午後,村裡的孩子在溪邊追逐。
笑聲從遠處傳來。
王采玉站在門前,看著孩子們跑過去,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時的她,大概不會想到,多年以後,她自己的孩子也會離開這條溪流。
更不會想到,那個孩子有一天會離開故鄉,離開浙江,甚至走向整個中國。
對一個母親來說,孩子的將來從來是一個模糊的夢。
她只希望孩子平安。
至於功名,至於富貴,至於天下,那些都太遠。
她所希望的,也許只是孩子能夠吃飽、穿暖,做人堂堂正正。
僅此而已。
傍晚時分,山色漸深。
溪口的炊煙一縷一縷升起。
遠處有人收工回家,肩上扛著農具;街邊有人收起攤子;孩子們也被大人一聲聲喊回家去。
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王采玉回到屋裡,點起一盞燈。
燈火很小。
卻足以照亮眼前的一張桌、一扇門,以及她面前那一方安靜的天地。
她不知道未來。
也不需要知道。
此時的她,只是一個生活在奉化溪口的年輕女子。
她還沒有成為母親。
還沒有經歷喪夫。
還沒有嘗過獨自撐起一個家庭的艱辛。
更不知道多年以後,自己的名字會與一個震動中國的名字連在一起。
此刻,她只是王采玉。
山在那裡。
水在那裡。
春天也在那裡。
而命運,正沿著溪水無聲地流來。
沒有人聽見它的腳步。
只有那盞燈,在暮色中靜靜亮著。
像是一個母親尚未開始、卻已經註定漫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