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間四月天 之 倫敦四月
第一章 倫敦四月
海風吹落一城花,十六年華未識愁。異國春深人初遠,一窗燈影照高樓。誰知此日倫敦雨,已把芳心付遠舟。回首康橋煙水外,一生故事始於秋。
一九二○年的倫敦,春天來得很慢。
三月過後,天氣仍舊陰晴不定。清晨的霧從泰晤士河上漫過來,街道濕漉漉的,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留下深深淺淺的水痕。電車鈴聲、行人的腳步聲、教堂的鐘聲,在薄霧裡交織成一種陌生而悠長的聲音。
林徽因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她才十六歲。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中國。
她原本熟悉的是北京的四合院、天津的街道、父親書房裡的墨香,以及那些從小便聽慣了的中國故事。可是此刻,窗外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高大的建築直插天空,街上的女人穿著長裙與帽子,男人們戴著禮帽匆匆而行。商店櫥窗裡陳列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切都新鮮。
一切也都令人有些不安。
「徽因。」
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她回過頭。
林長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今日有什麼打算?」
「想出去走走。」
「下雨呢?」
「倫敦不是天天下雨嗎?」
林長民笑了。
他知道女兒的性子。
這個孩子從小便不喜歡把自己關在屋裡。她愛問問題,而且一個問題常常要追問到底。書裡寫著什麼,她要知道;街上看見什麼,她也要知道。
所以這一次歐洲之行,他特意把她帶在身邊。
不是為了讓她看看風景。
而是希望她看看世界。
此時的林長民自己,也正在觀察一個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歐洲。
戰爭雖已結束,傷痕卻還在。
有些城市仍然殘破,有些人的眼睛裡仍留著戰爭留下的疲憊。
林徽因第一次明白,父親所說的「世界」,並不只是漂亮的城市和博物館。
世界也有苦難。
有死亡。
有國家的興衰。
有文明的榮耀,也有文明的傷口。
她開始真正地看。
那一天午後,她在倫敦結識了一位年輕的女學生。
對方學習建築。
桌上攤著許多圖紙。
林徽因原本只是隨意看看,卻很快被那些線條吸引住了。
一根柱子。
一扇窗。
一座樓梯。
幾條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線,在紙上彼此交錯,竟然能夠變成一座房子。
「這就是建築?」
她問。
對方點頭。
「不只是房子。」
林徽因愣了一下。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她心裡。
不只是房子。
那麼,還是什麼?
她忽然想起北京那些古老的房屋。
想起故宮深深的宮門。
想起寺院屋頂向上翹起的飛簷。
想起父親曾經告訴她,中國人的房屋不只是遮風避雨,它們還有自己的秩序、比例、氣韻與精神。
她第一次把這些東西聯繫在一起。
原來,一座房子也可以說話。
原來,木頭、磚瓦和石頭,也可以保存一個民族的性格。
那一天晚上,她回到住處,久久沒有睡。
窗外又下起雨。
她坐在桌前,拿起鉛筆,在紙上胡亂畫了起來。
畫得並不好。
可是她沒有停。
林長民推門進來時,看見女兒伏在桌邊。
「還不睡?」
她抬起頭。
「父親,建築是不是也可以是一種藝術?」
林長民微微一怔。
然後,他笑了。
「當然。」
這兩個字,林徽因記了很多年。
也是在這一年,她遇見了徐志摩。
那時的徐志摩二十四歲,已經在英國求學。
他比她年長許多,談吐風雅,讀過許多書,說起拜倫、雪萊、濟慈時,眼睛裡有一種異樣的光。
林長民與徐志摩本有交往,因此兩人第一次見面,並沒有什麼傳奇色彩。
沒有雷雨。
沒有花落。
甚至沒有電影裡那種一見鍾情的戲劇。
只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幾個中國人在異國相聚。
有人談政治,有人談文學。
林徽因安靜地坐在一旁。
徐志摩很快注意到了她。
她不像一般十六歲的女孩。
她漂亮,卻不只是漂亮。
她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敏銳。
別人說話時,她常常不插嘴,只是聽。可是偶爾問出一個問題,便能讓整個談話停頓片刻。
徐志摩望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女像是一扇尚未完全打開的窗。
窗後面,有一個他尚且不知道的世界。
「林小姐喜歡詩嗎?」
他問。
林徽因想了想。
「喜歡。」
「喜歡誰?」
她笑了。
「還沒有想好。」
徐志摩也笑。
「那我替你介紹幾位。」
他開始談詩。
談浪漫。
談自由。
談一個人應該怎樣活成自己。
林徽因靜靜聽著。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將會在她的一生中留下怎樣深的痕跡。
她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後,當人們重新談起他們的名字時,會把這場倫敦相遇說成一段傳奇。
可是對十六歲的林徽因而言,那一天沒有傳奇。
只有倫敦的雨。
只有窗外濕潤的街道。
只有一個陌生而廣大的世界,正在慢慢向她打開。
夜深了。
林徽因站在窗前。
遠處鐘聲響起。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出去看看,才知道自己是誰。」
她那時還不明白。
一個人的一生,有時候就是從一次遠行開始的。
她從中國來到倫敦。
從熟悉走向陌生。
從少女走向成年。
而在這座霧雨中的城市裡,她將遇見詩人,也將遇見自己的理想。
多年以後,她會走過康橋,走過美國,走過加拿大,也會走遍中國山河。
會愛人。
會結婚。
會失去。
會生病。
會在戰火中逃亡。
也會站在一座座古老建築之前,試圖替一個正在遠去的文明留下最後的記憶。
但此刻,她只是十六歲。
她還不知道人生究竟會把她帶到哪裡。
她只知道——
倫敦今天的雨,很細。
而春天,已經來了。
那一年,林徽因十六歲。
她的人生,正從一場倫敦四月的細雨中,悄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