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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慈母山河 之 山河與家

第十章 山河與家

山河萬里起風雲,一別慈親隔暮雲。天下英雄爭逐鹿,孤燈猶照故園門。

歲月走得很快。

快到王采玉有時候坐在窗前,會恍惚覺得,昨日那個在溪口奔跑的孩子,還沒有長大。

可她再抬起頭時,才發現院子裡早已沒有那個少年的身影。

兒子已經走得很遠。

而他所走的路,也已經不再只是求學之路。

天下風雲變幻,軍政局勢反覆,年輕人的理想與野心交織在一起。

王采玉不懂那些複雜的局勢。

可是她知道一件事:自己的兒子,已經把自己的人生交給了山河。

有一年,兒子回來得比往常突然。

那天午後,王采玉正在屋裡整理衣物。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在意。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娘。」

她手中的衣服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

衣著與從前不同,神情也比以前沉穩。

可是那一聲「娘」,她還是立刻聽出來了。

「你怎麼回來了?」

她走過去。

兒子笑道:「想家了。」

王采玉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

也黑了。

她心裡一酸,嘴上卻說:「外面是不是沒吃好?」

兒子笑了。

「娘,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兒子。」

一句話,便讓屋裡安靜下來。

飯很快做好。

王采玉把家裡能拿出的東西都端上桌。

兒子看著滿桌飯菜,有些愣神。

「這麼多?」

「你難得回來。」

「我一個人哪吃得完?」

「吃不完再說。」

她說著,又往他碗裡添了一勺飯。

兒子沒有拒絕。

低頭吃了起來。

那一刻,他似乎又變成了小時候那個孩子。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需要母親催著吃飯。

反而是母親看著他吃。

王采玉沒有問天下大事。

沒有問他將來要做什麼。

她只是看著。

看著兒子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她心裡便踏實了。

飯後,兩人坐在屋簷下。

山風吹過。

溪水潺潺。

王采玉忽然問:「你現在做的事情,很危險嗎?」

兒子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著遠山。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王采玉低下頭。

「天下那麼大,為什麼偏偏要你去?」

兒子沉默。

這句話,他沒有辦法回答。

因為他知道,母親不是在問天下。

她是在問:「為什麼偏偏要我的兒子去冒險?」

王采玉看著他。

她忽然說:「你小時候,我只希望你讀書。」

兒子笑了。

「我知道。」

「後來又希望你做人要正。」

「我也記得。」

「再後來,你說要去外面。」

「嗯。」

「我那時候就知道,你不會一直留在溪口。」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走這麼遠。」

兒子低聲說:「娘,我只是想做點事情。」

「我知道。」

她點點頭。

「娘不攔你。」

兒子抬頭看她。

她又補了一句:「但你要記住,做事情之前,要先想想自己還有沒有娘。」

這句話很輕。

卻讓兒子沉默了很久。

那一夜,母子談了很多。

談到兒子的讀書。

談到外面的朋友。

談到軍旅。

談到未來。

王采玉對那些事情仍然不是完全明白。

但她開始明白,兒子心裡已經有了一片比溪口更大的天地。

那片天地裡,有國家。

有理想。

有戰亂。

有朋友。

有敵人。

也有他想要追尋的道路。

她不知道這條路是不是對的。

更不知道將來會把兒子帶到哪裡。

可是她知道:一個母親若永遠只問孩子「什麼時候回家」,那麼孩子便永遠走不遠。

所以她開始學會問另一個問題:「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第二天清晨,兒子醒得很早。

王采玉已經在灶房裡忙碌。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娘,我走以後,你不要太辛苦。」

王采玉沒有回頭。

「我習慣了。」

「家裡的事情,有人幫你做。」

「不用。」

「為什麼?」

她笑了一下。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兒子沒有再說。

他知道母親就是這樣。

一輩子不願意麻煩別人。

也不願意向命運低頭。

可是,天下並不會因為一個母親的願望而停止動盪。

兒子離開之後,外面的消息越來越複雜。

有時候是捷報。

有時候是壞消息。

有時候甚至連消息都沒有。

王采玉學會了不再不停追問。

因為她知道,真正危險的時候,消息往往最少。

她只能等。

等書信。

等熟人回來。

等一個「平安」的消息。

有一天,村裡有人談起兒子的名字。

「聽說你家孩子現在很有名。」

王采玉低頭做針線。

「有名有什麼用?」

那人笑道:

「當然是好事。」

她搖搖頭。

「我不求他有名。」

「那你求什麼?」

王采玉抬起頭。

很平靜地回答:「求他不要忘本。」

那人愣了一下。

她又低下頭。

針線在布面上穿梭。

「人走得再遠,也不能忘了自己從哪裡來。」

這句話,也許是她一生最深的信念。

有一天,王采玉收到一封很厚的信。

她請人讀給自己聽。

信裡談到了很多事情。

談天下。

談軍隊。

談未來。

談一個正在變化的中國。

她聽了很久。

最後只問:「他有沒有說身體好不好?」

讀信的人笑了。

「說了,身體尚好。」

她這才放心。

她沒有追問那些大事。

因為那些事情太遠。

而她真正關心的,始終只有眼前的人。

她收起信。

放進木箱。

又仔細關好。

晚上,她坐在燈下。

忽然想起丈夫。

若丈夫還活著,不知道看見今天的兒子會怎麼想。

也許會驕傲。

也許會擔心。

也許會像她一樣,一邊高興,一邊害怕。

王采玉望著桌上的燈。

輕聲說:「孩子長大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從窗縫吹進來。

歲月繼續往前。

王采玉的頭髮漸漸白了。

她的身體也不如從前。

可是只要聽到兒子的消息,她仍然會精神起來。

有人來說:「他又去了外地。」

她便問:「平安嗎?」

有人說:「聽說升了。」

她便淡淡一笑。

「知道了。」

有人說:「他如今做的事情很大。」

她卻說:「大不大我不知道。」

「只要他做人對得起良心就好。」

這句話,她說了一輩子。

她知道,兒子的名字已經慢慢走出了溪口。

可是她心裡仍然有一個小小的願望。

有一天,他能坐在這張桌子旁。

像小時候一樣。

吃一頓飯。

說幾句話。

哪怕只是抱怨一句:「娘,你煮的菜太鹹了。」

她也願意聽。

因為母親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孩子的榮耀。

而是孩子還能坐在自己面前。

又一次離別來臨。

兒子站在門口。

王采玉替他整理衣領。

她沒有像年輕時那樣叮囑許多。

只是說:「照顧好自己。」

兒子點頭。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娘。」

「嗯?」

「等我回來。」

王采玉笑了。

「我等你。」

這一次,她沒有說「早點回來」。

因為她知道,他有自己的事情。

她只說:「我等你。」

兒子走了。

王采玉站在門口。

夕陽照在溪水上。

那道身影漸漸消失。

她沒有追。

也沒有哭。

她只是站著。

直到最後一點身影也看不見。

才轉身回屋。

 

夜裡,她坐在燈下。

窗外是一片寂靜。

她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問過她:

「娘,外面是不是比溪口大很多?」

當時她回答:「當然大。」

如今想來,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真的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而自己的兒子,也真的走進了那片廣大的山河。

他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他開始成為時代裡的一個人。

可是無論外面的人怎麼稱呼他,對王采玉而言,他始終只有一個名字:兒子。

她看著桌上的燈。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親與山河,其實沒有什麼不同。

山河承受風雨。

母親也承受風雨。

山河不會說話。

母親也常常把眼淚藏起來。

可是無論風吹多少年,山仍然在。

無論孩子走多遠,母親仍然等。

夜深。

王采玉吹熄了燈。

屋裡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照進來。

她躺下之前,仍然望了一眼門口。

那裡空空的。

可她心裡知道只要孩子還在山河之間,她便會一直牽掛。

她不求兒子一定功成名就。

不求他一定位極人臣。

她只願他走得正,行得遠,活得平安。

至於將來的山河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

那不是她能決定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家。

守住母親的位置。

守住那一盞燈。

因為她知道天下再大,英雄再多,一個人走到最後,仍然會想起自己的家。

而家門之前,總有一個母親。

等著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