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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慈母山河 之 兒行千里

第九章 兒行千里

長路迢迢雁影斜,秋風一別又天涯。母親不問功名事,只願歸來鬢未華。

革命的風雷過後,天下並沒有立刻安靜。

王采玉原以為,舊朝結束,新時代到來,兒子也許會安定一些。

可是她很快發現,事情並不是如此。

一個人一旦走進了時代的洪流,便很難再回到原來的小路上。

兒子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書信裡的內容越來越多。

而母親能夠知道的,卻反而越來越少。

溪口依然安靜。

清晨,山霧從溪面升起。

村人挑著擔子走過石橋。

婦人們在門前洗衣。

孩子們追逐嬉鬧。

王采玉坐在屋簷下做針線。

偶爾有人從遠方回來,便會帶來一些消息。

「你家兒子又去了外地。」

「聽說在軍中做事。」

「外面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了。」

每聽到這些話,王采玉總是沉默。

她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驕傲。

也沒有故意謙虛。

她只是問:「他好嗎?」

對方往往一愣。

「應該好。」

「有沒有受傷?」

「沒有聽說。」

「那就好。」

她便不再問。

她越來越明白,外面的人看兒子的方式,和自己已經完全不同。

在別人眼中,他是一個有志向的年輕人。

是一名軍人。

是一個正在做大事的人。

可是王采玉眼中的他,仍然是那個小時候不肯好好讀書、常常弄髒衣服、挨了罵還不服氣的孩子。

別人說他的名字時,語氣裡有敬意。

她聽見時,心裡卻總想起一句:「他小時候可淘氣了。」

這大概就是母親的奇怪之處。

天下人可以重新認識一個人。

母親卻很難忘記他的童年。

有一次,王采玉收到兒子的信。

信中談了很多事情。

軍隊。

朋友。

外面的局勢。

還有未來。

她讓人念完後,沒有立即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他是不是很忙?」

「是。」

「那就不要催他回來。」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從前,她總希望兒子回家。

如今,她卻開始懂得孩子如果有自己的路,母親不能只為了自己捨不得,就把他留在身邊。

這是她慢慢學會的另一種愛。

可是,等待仍然很苦。

尤其是沒有消息的時候。

一天沒有信,她會想:

是不是太忙?

兩天沒有信,她會想是不是去了別的地方?

三天沒有信,她開始不安。

若是時間再久一些,她便會去問從外面回來的人。

「最近有沒有聽說那邊的事情?」

「沒有。」

「你若聽到消息,告訴我一聲。」

她說得很平靜。

可是那個「一聲」,其實重得很。

有一年冬天,外面的消息突然變得混亂。

有人說哪裡發生衝突。

有人說哪裡又起了兵變。

有人說局勢不穩。

王采玉聽著這些話,心裡越來越沉。

她開始整夜睡不好。

佛堂裡的香,點得比從前更勤。

她跪在佛前。

一遍又一遍地祈求。

「讓他平安。」

「只要平安。」

她沒有求兒子升官。

沒有求兒子富貴。

甚至沒有求他功成名就。

她只求他活著。

後來,信終於來了。

王采玉接到信時,手指都有些發抖。

她沒有立即讓人念。

而是先把信放在胸前。

過了片刻,才說:「念吧。」

信裡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消息。

只說一切尚可。

讓家裡不必擔心。

她聽完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夜裡,她把那封信收好。

箱子裡已經有不少家書。

有些紙張已經泛黃。

有些字跡也不再清楚。

她卻捨不得丟。

因為這些信,是兒子留給她的腳印。

一封是一段路。

一段路又是一段人生。

她看著那些信,忽然想孩子真的走得很遠了。

遠到自己已經無法想像他每天看見什麼。

也許是軍營。

也許是城市。

也許是戰場。

而自己仍然坐在溪口。

守著同一座屋子。

母親與兒子的世界,終於完全不同了。

兒子談的是天下。

母親談的是家。

兒子要的是事業。

母親要的是平安。

兒子想知道國家往哪裡走。

母親只想知道他今晚睡在哪裡。

這兩個世界看似相隔萬里。

其實卻只有一句話可以連接:「你還好嗎?」

有一次,兒子回家。

這一次,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少年。

他的言談更加沉穩。

身上也多了一種在外面歷練過的氣息。

王采玉看著他。

「瘦了。」

兒子笑道:「娘,你每次見我都說瘦了。」

「你就是瘦了。」

「我吃得很好。」

「外面的飯哪有家裡的好。」

兒子沒有反駁。

只是坐下吃飯。

王采玉不停往他碗裡夾菜。

一碗飯很快便堆得高高的。

兒子笑著說:「夠了。」

她還是又夾了一筷子。

「多吃。」

那一刻,天下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至少在這張飯桌上,不重要。

飯後,母子坐在門口。

天色漸暗。

兒子談起外面的事情。

王采玉聽得很安靜。

忽然,她問:「你是不是還要走?」

兒子沒有回答。

她便知道答案了。

「什麼時候?」

「過幾天。」

王采玉點頭。

沒有責怪。

沒有挽留。

她只是問:「這次去哪裡?」

兒子說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聽完後,沉默片刻。

「那裡冷不冷?」

兒子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娘,我去的是外地,不是去天邊。」

王采玉也笑了。

「對你來說,外地和天邊有什麼不同?」

兩人都笑了。

可是笑聲過後,母親的眼睛卻慢慢濕了。

臨行前,她仍然替兒子準備東西。

衣服。

銀錢。

乾糧。

她知道他未必真的需要。

可她仍然要準備。

因為這是母親能做的事情。

她不能跟著兒子走。

不能替他打仗。

不能替他決定前途。

甚至不能替他擋住危險。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件乾淨的衣服塞進他的行囊。

把一點家裡的東西放進去。

讓他走得安心一些。

這一次送行,王采玉沒有走很遠。

她只送到門口。

兒子站在那裡。

母親替他整理衣領。

「早點回來。」

「知道。」

「有事寫信。」

「知道。」

「別讓娘等太久。」

兒子沉默了一下。

「好。」

然後他轉身。

王采玉沒有追出去。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直到看不見。

她才慢慢坐下。

從那一天起,她開始真正懂得:

孩子不是離開一次便算離開。

他會一次又一次離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走得更遠。

而母親,也會一次又一次學會放手。

這個過程沒有掌聲。

沒有功名。

只有一個又一個黃昏。

一個又一個空著的位置。

一封又一封家書。

有時候,夜深了。

王采玉坐在燈下。

她會想起孩子小時候。

想起他在院子裡奔跑。

想起他讀書時皺眉。

想起他第一次離家時回頭的樣子。

她忽然發現原來母親記住孩子的,從來不是那些大事。

而是一個個很小的瞬間。

一雙沾滿泥的鞋。

一件沒有扣好的衣服。

一碗吃剩的飯。

一句「娘,我回來了」。

這些東西,才是她真正珍藏的一生。

窗外,秋風又起。

王采玉把兒子的信重新收好。

她關上箱子。

然後抬頭望向窗外。

遠方的山,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她忽然想兒子如今走的,究竟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她不知道。

也許是一條通往功名的路。

也許是一條通往危險的路。

也許兩者都是。

可是她已經沒有辦法替他選擇。

她只能相信自己多年來教他的那些道理。

相信他知道什麼叫做人。

相信他記得從哪裡來。

更相信他有一天,無論走到多遠,都會記得溪口。

夜裡,燈火又亮了。

王采玉坐在燈下。

一個人。

她沒有等門外的腳步聲。

因為她知道,今夜兒子不會回來。

可是她仍然留了一盞燈。

也許母親就是如此。

明明知道孩子不在,仍然習慣為他留一點光。

明明知道孩子已經走遠,仍然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山河萬里。

兒行千里。

而母親,始終站在原來的地方。

她不追。

也不喊。

只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