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慈母山河 之 王采玉
王采玉，浙江奉化人，清咸豐年間出生。她出身於普通家庭，後嫁入溪口蔣家，成為蔣肇聰之妻。丈夫早逝後，她獨自承擔起家庭的重擔，撫養兒女成人。
她不是名門閨秀，也不是政治人物，更沒有留下足以載入史冊的著作。
她的一生，看起來平凡得近乎寂靜。
然而，她有一個兒子——蔣介石。
這個兒子後來離開奉化溪口，投身軍旅，參與辛亥革命，逐漸成為中國近代史上極具影響力的人物。於是，原本只屬於一個家庭的母親，也因為兒子的命運，被歷史重新看見。
但若只把王采玉稱作「蔣介石的母親」，其實仍然太過簡單。
在兒子成名以前，她首先是一個妻子、一個寡婦、一個母親，一個生活在晚清社會中的普通女人。
她經歷丈夫早逝的悲痛，也經歷獨自持家的艱辛；她相信傳統倫理，也希望兒女讀書成材；她疼愛孩子，也曾因孩子的倔強而憂心。
她所能看到的世界，不是後來史書上的「軍閥」、「革命」、「北伐」與「政權」，而是溪口的一條街、一座房、一盞燈、一封遠方寄來的家書。
對她而言，兒子不論走得多遠，首先仍然是那個從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
王采玉晚年，兒子的名字已經逐漸傳遍中國，而她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家庭與信仰之中。
她沒有親手改變山河。
可是，她把一個孩子養大，而那個孩子後來走進了山河。
這便是王采玉一生最值得書寫的地方。
她不是歷史舞台上的主角，卻站在許多歷史人物身後；她沒有掌握時代，卻曾經掌握一個孩子的童年。
《慈母山河》所寫的，正是這樣一位母親。
歷史常常記住男人。
記住帝王將相，記住將軍政客，記住那些在戰場上揮刀、在朝堂上發言、在風雲變幻之中留下名字的人。
可是，在這些名字背後，往往還有另一群人。
她們沒有站在城樓上。
沒有騎馬入陣。
沒有在史冊上留下豪言壯語。
她們只是站在門口，等一個人回家。
她們是母親。
王采玉便是其中之一。
如果只看歷史，她的一生似乎很容易被一筆帶過。
生於晚清，嫁入蔣家，丈夫早逝，撫養兒女，信佛持家，最後老去。
僅此而已。
可是，一個「僅此而已」，其實就是一個女人的一生。
她出生的時候，大清仍在。
她年輕時，天下正在悄悄改變。
她成為妻子時，世間仍然相信女人應當守住一個家。
她成為寡婦時，命運忽然把一個家庭的重量交到了她的肩上。
而她的兒子，則一步一步離開溪口。
先是離開家門。
再離開故鄉。
然後離開熟悉的人生。
最後，走進了中國近代史最洶湧的洪流。
母親與兒子，就這樣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
兒子的道路通向軍隊、革命、戰爭與政治。
母親的道路卻仍然留在溪口。
一條路走向山河。
一條路留在家門。
可是，兩條路並沒有真正分開。
因為每當兒子走遠一步，他的身後，都有一雙母親的眼睛。
我們很容易用後來的歷史去看一個孩子。
知道他將來會成為什麼人，於是回頭看他的童年，便覺得童年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預示未來。
然而，真正的母親不會這樣看。
孩子小時候只是孩子。
會哭，會笑，會淘氣，會犯錯，會讓母親生氣，也會在夜裡依偎在母親身旁。
母親不會知道：
這個孩子將來會站在什麼地方。
更不知道有一天，千萬人會用另一個稱呼來叫他。
在母親心中，他永遠有一個最簡單的名字——兒子。
所以，《慈母山河》不想把王采玉寫成一尊站在偉人身後的雕像。
她首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有喜怒哀樂，有恐懼，有牽掛，也有自己的信念。
她也曾經年輕過。
也曾經期待過婚姻。
也曾經相信一家人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只是命運沒有答應她。
丈夫早逝，使她不得不比別人更早地學會堅強。
孩子長大，又使她不得不學會放手。
而這兩件事情，也許正是一個母親一生最難的功課，也許是失去所愛的人，與目送所愛的人遠行。
溪口的山水，會是這部小說最重要的背景。
因為對王采玉而言，溪口不是後來地圖上的一個地名。
那是她的青春。
是她的婚姻。
是丈夫離世後的家。
是孩子們長大的地方。
也是她最後可以回望一生的地方。
當世界在遠方發生革命、戰爭與政治巨變時，溪口的溪水依然流。
春天依然來。
秋葉依然落。
屋簷下的燈，依然在夜裡亮起。
歷史往往轟轟烈烈。
人生卻常常寂靜無聲。
而母親的一生，尤其如此。
因此，這不是一部為蔣介石歌功頌德的小說。
也不是一部替王采玉塑造神話的傳記。
它只是想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一個母親的一生，究竟應該怎樣被記住？
也許不是因為她生了一個偉大的兒子。
也許也不是因為兒子後來成為了什麼人。
而是因為在那個孩子尚未成為「蔣介石」之前，他曾經只是她懷中的孩子。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山河有多大。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把一個怎樣的孩子送入歷史。
她只知道孩子餓了，要吃飯。
孩子冷了，要添衣。
孩子遠行了，要掛念。
孩子很久沒有回家了，要等。
這就是母親。
也是王采玉。
後來，兒子真的走進了山河。
而母親，留在了山河之外。
可是，一個人走得再遠，也不可能真正離開自己的童年。
而一個母親，也不會因為孩子走遠，就停止等待。
所以，當我們翻開這部小說時，請暫且忘記後來那個叱吒風雲的名字。
不要急著看他將來成為什麼人。
先看看一個孩子。
看看一個母親。
看看浙江奉化的一座小小溪口。
看看一盞夜裡亮著的燈。
那盞燈下，有一個女人。
她叫——
王采玉。
而她不知道，在她燈影之外，正有一片巨大的山河，等待著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