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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慈母山河 之 母子別

第六章 母子別

長亭無柳亦堪攀,一紙家書萬里山。莫問兒行何處去,母心隨水到天邊。

溪口的日子,終究留不住少年。

孩子一天天長大,腳步也一天天走遠。

最初只是走到村口。

後來走到鎮上。

再後來,便開始談論更遠的地方。

王采玉早已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又是另一回事。

那段日子裡,家中偶爾會談起讀書、求學和外面的世界。

王采玉最初只是聽。

她知道,這個孩子如果只留在溪口,或許一輩子都能過得安穩。

可是,她也看得出來:

他心裡有一團火。

那團火若一直留在小小的溪口,也許會慢慢熄滅。

母親愛孩子,有時候不是把他留在身邊。

而是明知道捨不得,仍然願意讓他走。

一天傍晚,兒子回到家裡。

他比往常安靜。

王采玉正在整理衣物,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娘,我想出去讀書。」

她手中的衣服停住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她其實早就料到。

可是當兒子真正說出口時,她仍然覺得胸口一緊。

「去哪裡?」

「外面。」

「哪裡?」

孩子說出一個地名。

那是一個對王采玉而言十分遙遠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立即反對。

因為她知道,孩子已經不是那個每天跑到溪邊玩泥巴的小孩了。

他的眼睛裡,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若強行把他留在身邊,也許只能留下他的身體,卻留不住他的心。

於是,她只問:「你想好了?」

孩子點頭。

「想好了。」

「外面不比家裡。」

「我知道。」

「沒有人天天照顧你。」

「我知道。」

「吃苦呢?」

孩子沒有回答。

王采玉看著他。

她知道,他其實不知道。

一個尚未離家的少年,又怎麼會真正知道外面的苦?

可是人生有些路,只有自己走過,才會明白。

那幾天,王采玉開始替兒子準備行裝。

她一件一件整理衣服。

又準備了一些路上用的東西。

每整理一件,心裡便沉一分。

她忽然發現,母親替孩子收拾行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孩子要去的是遠方。

母親整理的,卻全都是眼前的小事。

衣服夠不夠。

鞋子是否合腳。

路上有沒有銀錢。

天冷了怎麼辦。

生病了怎麼辦。

可這些事情,她一句也不敢多問。

因為問得越多,就越顯得自己捨不得。

臨行前一夜,母子二人坐在燈下。

兒子沒有像平日那樣急著睡。

王采玉也沒有催。

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母親先開口。

「到了外面,要聽老師的話。」

兒子點頭。

「不要跟人爭強。」

又點頭。

「錢不要亂花。」

仍然點頭。

「生病了,要找人。」

兒子終於笑了。

「娘,我知道。」

王采玉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麼?」

兒子不說話。

她也笑了。

可是笑過之後,眼睛卻有些濕。

夜深了。

孩子回房睡覺。

王采玉獨自坐在燈下。

她忽然想起孩子小時候的模樣。

想起他第一次學走路。

想起他犯錯時躲在門後。

想起自己追著他打,他卻一邊跑一邊笑。

那些日子,原來過得那麼快。

母親總以為孩子還小。

等真正回頭時,才發現:

那個曾經需要自己牽著手走路的孩子,已經可以獨自走向遠方。

天還沒有完全亮,家中便開始忙碌。

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孩子換上整潔的衣服。

王采玉站在門邊,一遍遍確認。

「東西都帶了?」

「帶了。」

「銀錢呢?」

「在這裡。」

「書呢?」

「也在。」

她又看了一遍。

其實她知道東西都在。

她只是想多說幾句話。

因為她不知道下一次母子這樣站在一起,要等到什麼時候。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辰。

孩子背起行囊。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王采玉站在那裡。

她本來想說很多話。

可是到了真正要分別的時候,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替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又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她的聲音很輕。

孩子點點頭。

轉身走了。

他走得並不快。

王采玉站在門口看著。

一步。

兩步。

十步。

那個身影越來越遠。

她本來告訴自己不要追。

可是當孩子走到村口時,她還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娘!」

兒子回過頭。

她停住。

「路上小心。」

她只說了這一句。

孩子點頭。

然後轉身。

這一次,真的走了。

溪口的晨霧還沒有散。

少年背著行囊,沿著道路向前。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

王采玉站在原地。

直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她仍然沒有回去。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路比從前長了許多。

明明還是同一條路。

可是孩子一走,便像一直延伸到了天邊。

她低下頭。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擦。

也沒有讓旁人看見。

只是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

回到屋裡,房間突然空了。

孩子的床還在。

桌上的書還在。

一件沒有帶走的小物件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王采玉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那件東西。

忽然覺得,孩子似乎還在。

可一轉身,屋裡卻只剩下自己。

她這才真正明白:

孩子離開家,不只是離開一扇門。

他也帶走了家中一部分聲音。

從此以後,屋裡少了一個人的腳步。

少了一個人的飯碗。

少了一個人的喊聲。

而母親要學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等待。

那天晚上,王采玉仍然點了一盞燈。

只是燈下已經少了一個人。

她坐在桌前,望著那張空著的座位。

很久之後,她才低聲說:「在外面,要好好的。」

沒有人回答。

只有溪水在遠處流。

少年走出了溪口。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多遠。

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求學、軍旅、革命,還是一段充滿風雨的人生。

而王采玉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兒子已經走了。

她能做的,便是守著這個家。

等他的消息。

等他的書信。

等他有一天回來。

那一刻,她還不知道:

這一次的離別,不會是最後一次。

因為兒子的人生,正要越走越遠。

而母親的心,也將隨著他的每一次遠行,越過一座又一座山,流過一條又一條河。

直到她再也追不上他的腳步。

可是母親從來不需要追上孩子。

她只需要站在原地。

讓孩子知道——

無論走到多遠,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