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慈母山河 之 亂世嫁人
第二章 亂世嫁人
春風一夜過溪東,花落花開歲不同。少女不知天下事,深門燈影嫁東風。
王采玉出嫁那一年,溪口的春天依舊如常。
山還是那座山,溪水仍從村邊緩緩流過。
村裡的人忙著春耕,婦人們在屋前屋後曬衣、淘米、做針線,男人們扛著農具走向田間。
沒有人覺得天下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
至少,對一個準備出嫁的女子而言,天下究竟姓什麼,遠不如自己的婚事重要。
王家忙了幾日。
母親替女兒整理嫁妝,衣物一件一件疊好,細細包起來。那些東西並不算名貴,卻都是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臨行前,老人只是反覆叮囑:「到了夫家,要勤快。」
「長輩說話,要記在心裡。」
「夫妻之間,有什麼事情慢慢商量。」
這些話,王采玉早已聽過無數遍。
她安靜地點頭。
沒有哭。
只是低著頭,把最後一件衣裳收進箱中。
她知道,從今日起,她便要離開熟悉的家。
嫁入蔣家之後,她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持家」。
蔣家在溪口並非尋常寒門。
家中做著生意,有自己的產業,日子比一般農戶寬裕一些。
可是家業越大,事情也越多。
人情往來、家中長幼、貨物進出、柴米油鹽,樣樣都要操心。
王采玉初來時,話不多。
她只是看。
看長輩怎麼處事,看丈夫怎麼做事,也看這個家庭裡每一個人的脾氣。
她很快便明白了一件事:一個家要過得安穩,靠的不是一個人的力氣。
男人在外面奔波,女人便要把屋裡的一切安頓好。
外面有風吹雨打,家裡總得有一盞燈。
這就是她所理解的日子。
蔣肇聰是個做事的人。
不像讀書人那樣整日埋首書卷,也不像只知道享樂的富家子弟。
他要顧生意,也要顧家。
王采玉與他相處日久,漸漸熟悉了丈夫的性情。
有時候,丈夫從外面回來得晚。
她總會留一盞燈。
門外一有腳步聲,她便知道他回來了。
「怎麼還沒睡?」
「等你。」
「以後不必等。」
她嘴上答應。
第二天晚上,燈還是會留著。
夫妻之間,真正的情分,往往不在那些說出口的話裡。
就在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之中。
可是,王采玉生活的那個年代,已經不是一個真正安穩的年代。
外面的世界正在變。
有些消息傳到溪口時,已經不知道是真是假。
有人談論洋人。
有人談論戰亂。
有人談論朝廷。
也有人說,年輕人不應該再像從前那樣讀書,外面的學堂正在教新的東西。
這些話偶爾飄進蔣家。
王采玉聽著,卻不大明白。
她只知道,遠方的事情再大,也不會替她把今天的飯煮好。
亂世對普通人而言,往往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
而是米價漲了一些。
是生意難做了一點。
是丈夫回家時眉頭皺得更深。
是鄰村突然來了逃難的人。
是某個熟悉的人家,一夜之間離開了故土。
歷史真正落到百姓身上,常常就是如此。
王采玉開始做母親之後,日子又多了一層責任。
孩子的哭聲、笑聲,把原本安靜的家變得熱鬧起來。
她抱著孩子時,偶爾會低頭看很久。
孩子的手很小。
小得可以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她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走多遠。
她甚至沒有想過「將來」。
母親最初對孩子的希望,往往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平安長大。
好好做人。
有一門可以養活自己的本事。
如果能讀書,便多讀一些。
如果不能讀書,也不要做壞事。
這就是她心中的天下。
有一天,丈夫從外面回來,說起孩子讀書的事情。
「孩子大了,不能總在家裡玩。」
王采玉正在整理衣物,聞言抬起頭。
「讀書自然好。」
「將來若是有本事,就讓他走出去看看。」
她沉默了一會兒。
「走出去?」
丈夫笑了笑。
「男子漢,總不能一輩子只守著這一間屋子。」
王采玉沒有回答。
她望向門外。
那時候,溪口的夕陽正落在山頭。
山路從村外一直伸向遠方。
她忽然第一次意識到孩子長大以後,也許真的會離開。
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一天來得比她想像中更快。
日子一天天過去。
孩子們在屋裡長大。
王采玉也從年輕媳婦,慢慢變成了家中的母親。
她開始懂得怎樣操持一個家。
懂得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懂得丈夫在外面辛苦,回家後不必再用瑣事煩他。
也懂得,孩子犯錯時不能一味溺愛。
她是一個傳統的母親。
她相信規矩。
相信做人要有分寸。
相信孝道。
相信因果。
更相信一個人不論將來走到哪裡,都不能忘記自己的根。
這些信念,她沒有寫在紙上。
卻一點一點寫進了孩子的生命。
然而,人生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努力守家,就放過她。
有些風雨,終究要來。
那一年,王采玉還不知道,自己往後的人生將要經歷一次巨大的轉折。
她以為丈夫會一直在。
以為孩子會慢慢長大。
以為日子雖然平凡,卻可以這樣一年一年過下去。
她不知道,命運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
而下一場風雨,將從一個消息開始。
一個讓她失去丈夫,也讓她真正成為一家之主的消息。
那一天來臨之前,溪口依然平靜。
夕陽照著屋簷。
炊煙升上天空。
孩子在院子裡嬉鬧。
王采玉站在門前,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一刻,她還不知道人生最難的日子,正慢慢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