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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慈母山河 之 革命風雷

第八章 革命風雷

風雷一夜滿江城,萬里烽煙動客情。母在溪頭燈下坐,不知兒已踏征程。

清末的天,似乎一天比一天陰沉。

王采玉並不懂什麼叫「時局」。

她所知道的,是街上的人談話聲比從前多了。

來往的人,口中開始出現一些陌生的名字。

有人說朝廷無能。

有人說外國勢力逼迫中國。

有人說年輕人正在尋找救國的辦法。

還有人說,天下遲早會有大變。

這些話,像風一樣從遠方吹來。

吹過城市。

吹過鄉鎮。

最後,也吹到了奉化溪口。

王采玉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外面的世界」正在改變,是在一封家書裡。

兒子寫得比往常急。

字跡也不像平日那樣平穩。

他談到新軍,談到革命,也談到一些王采玉完全不熟悉的事情。

她讓人把信念完。

屋裡安靜了許久。

她問:「他是不是要去打仗?」

替她讀信的人愣了一下。

「信裡沒有這樣說。」

王采玉沒有再問。

可是她心裡明白,自己的孩子,已經走到了她看不懂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沒有早早睡下。

佛堂前的香一根接一根。

她跪坐在佛像前,雙手合十。

她沒有能力阻止遠方正在發生的一切。

甚至連兒子到底在做什麼,她也不能完全知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

求佛祖保佑。

求祖先庇護。

求兒子平安。

這些祈求看似渺小。

可對一個母親而言,已經是她能握住的全部力量。

後來,消息越來越多。

有人說,武昌出了事情。

有人說,各地都在響應。

有人說,清朝要亡了。

這些話最初傳到溪口時,許多人半信半疑。

大清存在了那麼久。

在普通百姓眼裡,那是一個太過龐大的東西。

它有皇帝。

有官府。

有軍隊。

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可是,事情真的在變。

一個又一個省份發生變化。

街頭巷尾的人開始談論「共和」。

「革命」這兩個字,也越來越常被人提起。

王采玉聽不太懂「共和」究竟是什麼。

有一次,她問人:

「皇帝真的沒有了嗎?」

那人點頭。

她沉默片刻。

「那以後誰管天下?」

對方說了一些她不完全明白的話。

王采玉沒有再問。

她忽然覺得,天下的事情離自己太遠。

可是,她很快又想起:

兒子就在這個天下裡。

她的心便再也不能平靜。

兒子的消息時有時無。

每一次來信,她都要反覆聽。

他談起革命。

談起軍隊。

談起新時代。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熱烈。

王采玉聽得出來。

她知道兒子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

可是,她也知道越大的事情,往往越危險。

有一天,一個鄉人來家裡。

說起外面的事情。

「你家那個孩子,將來怕是要做大事的人。」

王采玉聽完,沒有露出高興的神色。

她只是低聲說:「他還年輕。」

「年輕才敢闖。」

「闖可以,別把命闖沒了。」

那人笑了。

「你這個做娘的,想得倒實在。」

王采玉沒有笑。

她知道,對母親而言,什麼功名都比不上性命。

革命的風暴越來越近。

城市裡的人換了旗幟。

官府的名字變了。

舊的制度正在退去。

新的世界尚未完全成形。

對歷史學家而言,這是中國近代最重要的轉折之一。

可是對溪口普通人而言,生活仍然要繼續。

飯還是要吃。

田還是要種。

生意還是要做。

孩子還是要養。

只有偶爾有人從外地回來,帶來一些消息。

大家才會圍在一起談論:「那邊又變了。」

「這邊也變了。」

「聽說皇帝退位了。」

「真的?」

「真的。」

王采玉站在人群外面。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聽著。

皇帝真的退位了。

那一天,對王采玉而言,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轟烈。

沒有鼓樂。

沒有慶典。

沒有誰在她家門前宣告一個時代結束。

她只是從別人口中知道:

大清沒有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座山。

溪水仍然流。

她忽然覺得奇怪。

一個延續了幾百年的王朝結束了,天地竟然還是這個天地。

太陽照常升起。

孩子照常在街上奔跑。

老人照常坐在門口曬太陽。

她第一次明白,對普通人而言,歷史的巨變,往往不是一聲巨響,而是慢慢滲進生活。

可是,兒子的命運已經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求學的少年。

他開始真正走進軍隊與革命。

母親從家書裡讀到這些消息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曾經希望孩子有出息。

如今,他真的走向了更大的天地。

她應該高興。

可是她又害怕。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送兒子離家時說過的話:

「在外面,要好好做人。」

如今,她最想說的卻只有:「活著回來。」

有一次,兒子終於回到家中。

他比從前更加成熟。

談吐也變了。

王采玉看著他,心裡既陌生又熟悉。

她問:「外面是不是很亂?」

兒子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說:「天下在變。」

王采玉低下頭。

「你也在變。」

兒子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小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

兒子笑了。

「娘,我總要長大。」

王采玉沒有笑。「長大了,就要知道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兒子點頭。

母親又問:

「你現在做的事情,危險嗎?」

他沉默片刻。

「有時候。」

王采玉的手微微一顫。

但她沒有阻止。

她知道,阻止也沒有用。

那一晚,母子坐在燈下。

王采玉第一次很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替他決定人生。

小時候,他不讀書,她可以拿竹尺。

長大了,他要去哪裡,她已經沒有辦法攔。

他的人生,開始屬於他自己。

這是一個母親最難接受的事實。

孩子長大,不只是孩子有了自由,也是母親失去了控制。

「你將來想做什麼?」

王采玉問。

兒子沉默。

窗外夜色深沉。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想做一點事情。」

「什麼事情?」

「改變一些東西。」

王采玉沒有再問。

她不知道兒子究竟想改變什麼。

她也不知道那條道路最後會通向哪裡。

她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孩子。

然後說:「不管你做什麼,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兒子抬頭。

母親又補了一句:「更不要忘了家。」

夜深。

兒子睡去。

王采玉獨自走到門外。

溪水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望著遠方。

那裡沒有戰火的聲音。

也沒有軍隊的腳步。

只有山風。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裡奔走。

那個世界正在發生一場巨大的變革。

而她只能站在這裡等待。

革命之後,天下並沒有立刻安定。

新的時代來了。

新的風雨也來了。

對王采玉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始終只有一件:

兒子平安。

她不知道兒子的名字會不會被天下人記住。

不知道他將來會走多高。

更不知道中國的道路會走向哪裡。

她只是知道自己曾經抱著一個孩子。

如今,那個孩子已經走進了風雷。

夜裡,她重新點起一盞燈。

燈光映著窗紙。

遠方山河萬里。

而她仍然在溪口。

一個母親沒有軍隊。

沒有權力。

沒有號角。

她唯一擁有的,是一顆始終牽掛著兒子的心。

她不知道這顆心能不能護住孩子。

但她仍然願意祈求。

因為這就是母親最後的力量。

窗外風起。

燈火輕晃。

王采玉伸手護住燈焰。

就像她曾經護著自己的孩子。

只是這一次,她要護住的,不再只是屋裡的一個孩子。

而是一個已經踏入歷史風雷之中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