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雪琴 之 退省庵
第十二章 退省庵
半生風雪半生舟,功業浮名一笑休。獨坐梅窗聽夜雨,此心無愧便封侯。
鎮南關的戰事,終究會過去。
不論勝負。
戰火總有熄滅的一日。
可是人心裡的戰場,卻未必如此。
彭玉麟這一生,走過湘江,走過洞庭,走過長江,也走過南疆山嶺。
他見過太多的血。
也見過太多的人,從少年變成老人,再從老人變成一座墳。
到晚年,他終於越來越明白人真正要打敗的,從來不只是敵人。
還有自己心中的貪、怒、名、利。
鎮南關之後。
彭玉麟再次上疏請退。
朝廷沒有立即批准。
有人勸他:「大人,您如今正值聲望最高之時。」
「再進一步,便是封疆大吏。」
彭玉麟笑了。
「封疆?」
「是。」
「我守了一輩子江山,還守得不夠嗎?」
那人無言。
彭玉麟將奏疏折好。
「人到了這個年紀,最重要的不是往上走。」
「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他終於離開了軍營。
沒有盛大的送行。
沒有百官相送。
也沒有刻意留下什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帶著幾件舊衣服。
幾卷書。
幾幅畫。
還有那把陪伴自己半生的刀。
回到自己的退省庵。
庵不大。
幾間屋子。
一座小院。
院中種著梅。
窗前有竹。
後面是一片清水。
比起軍營中的萬千旌旗,這裡安靜得近乎寂寞。
可彭玉麟喜歡。
第一天住進來。
他便把那把刀掛在牆上。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拿起畫筆。
有人問:「大人,您如今不打仗了,還畫梅嗎?」
彭玉麟答:「畫。」
「為什麼?」
「因為梅花不需要人下令。」
「它自己知道什麼時候開。」
那人笑。
彭玉麟也笑。
退省庵的日子很慢。
清晨起來。
讀書。
午後作畫。
傍晚散步。
夜裡聽雨。
偶爾有人來訪。
有老部下。
有故友。
也有年輕人慕名而來。
他們想聽他講戰場。
湘潭。
岳州。
湖口。
安慶。
天京。
鎮南關。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天下震動的大事。
可是彭玉麟講得很少。
有人問:「大人,您一生最得意的一仗是哪一場?」
他想了很久。
「沒有。」
「沒有?」
「沒有一仗讓我真正得意。」
「為什麼?」
彭玉麟看著窗外。
「勝了,死人。」
「敗了,死人更多。」
「將軍哪有什麼真正的得意?」
另一人問:「那您最後悔的是哪一仗?」
彭玉麟沉默很久。
「湖口。」
眾人一怔。
他卻沒有再解釋。
只是說:「那一仗,我學會了怕。」
「怕?」
「對。」
他笑了笑。
「年輕時,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怕。」
「到了湖口,我才知道,將軍若不怕死人,便不配做將軍。」
夜裡。
雨落在屋簷。
滴答。
滴答。
彭玉麟坐在窗前。
桌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梅花。
他畫了一枝老梅。
枝幹蒼勁。
花朵卻只有三五朵。
一名老僕端茶進來。
「老爺。」
「嗯?」
「今日又有人送來賀禮。」
「退回去。」
「可是——」
「退回去。」
老僕只好點頭。
「還有人送了一方金印。」
彭玉麟笑了。
「更要退。」
「有人說,是朝廷賞賜。」
「那就按朝廷規矩辦。」
老僕問:
「您為什麼不留?」
彭玉麟看著金印。
「我一生最怕兩樣東西。」
「刀?」
「不是。」
「那是什麼?」
「一樣是人命。」
「另一樣是自己的名字。」
老僕不解。
彭玉麟道:
「名字太重,人就容易忘了自己是誰。」
有一天。
一個年輕讀書人來拜訪。
他剛考中功名。
滿臉喜色。
「彭公。」
「坐。」
年輕人行禮後道:
「學生此來,是想請教一事。」
「說。」
「如何才能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彭玉麟看著他。
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問:
「你家中還有父母嗎?」
「有。」
「有妻子嗎?」
「尚未。」
「有兄弟嗎?」
「有。」
彭玉麟點頭。
「那你先回去。」
年輕人愣住。
「為何?」
「回去陪父母。」
「可是功名——」
「功名不急。」
彭玉麟道:「青史也不急。」
「人活一世,先把身邊的人照顧好。」
「等哪一天,你真的要為天下做事,再出門。」
年輕人若有所思。
「可是若不追逐功名,如何做大事?」
彭玉麟笑了。
「你記住。」
「真正的大事,往往不是為了功名做的。」
那個年輕人走後。
彭玉麟獨自坐在院中。
梅花已經開了。
淡淡香氣隨風而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想過功名。
想過出人頭地。
想過有朝一日,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
如今真的做到了。
可回頭看。
那些東西竟然如此輕。
輕得像一片雪。
落在掌心。
轉眼便化。
他把一生的畫作整理出來。
梅花最多。
有雪梅。
有墨梅。
有寒梅。
有孤梅。
也有江岸梅。
有人問:「為何畫這麼多梅?」
彭玉麟說:「因為我一輩子都在跟自己較勁。」
「梅花是怎麼跟您較勁的?」
他笑。
「它每年都開。」
「我呢?」
「我每年都老。」
退省庵裡。
牆上掛著一幅字:「不求聞達。」
那是彭玉麟晚年最喜歡的一句話。
有人說:「您已經天下聞名,還說不求聞達?」
彭玉麟回答:「正因為已經聞達,才知道聞達沒什麼。」
「那什麼才有價值?」
他看向窗外。
「問心。」
晚年的彭玉麟,身體已經大不如前。
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夜裡常常咳嗽。
走路也慢了。
可每天清晨,他依然要到院中看梅。
有時候一站就是很久。
老僕勸他:「天冷,回屋吧。」
彭玉麟搖頭。
「梅還在外面。」
「它不怕冷。」
「它也沒有衣服穿。」
老僕笑了。
「您還是老樣子。」
彭玉麟也笑。
「人老了,總要找點傻事做。」
有一年冬天。
雪下得很大。
整座退省庵被白雪覆蓋。
彭玉麟推開窗。
看見院中那株老梅。
枝頭積滿雪。
卻仍然有花。
他慢慢走出去。
老僕急忙跟上。
「老爺!」
「沒事。」
彭玉麟走到梅樹下。
伸手。
接住一片雪。
雪在掌心融化。
他看著那一點水痕。
忽然道:「一輩子。」
老僕問:
「什麼?」
「我這一輩子。」
「就像這片雪。」
「來的時候很重。」
「走的時候很輕。」
老僕沒有說話。
彭玉麟看著梅花。
「但梅花知道我來過。」
幾日後。
他病重。
退省庵裡開始安靜下來。
老部下陸續前來探望。
有人哭。
有人握著他的手。
有人不敢相信那個曾經在江上指揮千軍萬馬的人,如今竟躺在一張普通的木床上。
彭玉麟卻很平靜。
他讓人把牆上的刀取下來。
放在床邊。
又讓人拿來畫筆。
「還能畫嗎?」
老僕問。
「可以。」
他握筆的手已經微微顫抖。
可是依然畫出一枝梅。
最後一朵花。
他畫得很慢。
畫完之後,將筆放下。
「好了。」
有人問:「大人,這幅畫叫什麼?」
彭玉麟看著畫。
沉默良久。
「就叫——」
「《雪梅》。」
夜深。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窗外下著細雪。
彭玉麟躺在床上。
他聽見遠處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湘江。
戰船。
炮火。
天京。
孤舟。
鎮南關。
那些死去的人,似乎都在遠方。
有人叫他。
「雪琴。」
他睜開眼。
屋裡卻沒有人。
只是風聲。
他笑了。
「我來了。」
黎明前。
雪停了。
院中那株梅花,在微弱的晨光裡安靜地開著。
退省庵裡沒有戰鼓。
沒有號角。
沒有軍旗。
只有一盞燈。
慢慢暗下去。
彭玉麟的一生,就在這樣安靜的冬夜裡,走到了盡頭。
那個曾經被人稱為「活閻王」的人,最後沒有死在戰場。
也沒有死在刀下。
而是在一間小小的庵堂裡,伴著梅花與白雪,安靜地離開了人世。
後來。
有人整理他的遺物。
發現那幅《雪梅》被他放在最上面。
旁邊,是一雙已經很舊的手套。
沒有人知道那雙手套屬於誰。
只有少數老兵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天京城下,一個叫周福的年輕士兵留下的。
他沒有帶走它。
一生都沒有。
因為那雙手套提醒著他:
一個將軍真正的功名,不在朝廷給了多少封賞。
而在有多少普通人,曾經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的手裡。
彭玉麟走後。
江水依然東流。
長江沒有因一個人的死亡而停止。
湘江依然流過故鄉。
洞庭湖依然有風。
天京城也早已換了模樣。
只有梅花。
每年冬天仍然開。
雪落下來。
花在雪中。
彷彿一個老人仍然坐在窗前。
提筆。
蘸墨。
畫下第一枝梅。
有人說他是「活閻王」。
因為他殺伐果決。
治軍嚴酷。
臨陣從不退縮。
有人說他是名將。
因為他縱橫長江,建立湘軍水師,屢立戰功。
有人說他是清廷重臣。
因為他一生功名顯赫。
可是若要問彭玉麟自己:
他大概不會承認任何一個稱號。
他或許只會說:「我叫彭玉麟。」
「字雪琴。」
「一生做了些該做的事。」
「如此而已。」
《雪琴》至此,這小說終。
但故事並沒有真正結束。
因為一個人的一生,可以寫完。
一段歷史,可以落幕。
而那些在江風、炮火與白雪中留下的名字,卻永遠會在後人的記憶裡回響。
彭玉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他有過野心。
有過失誤。
有過殺伐。
也有過悔恨。
他曾經渴望功名。
最後卻看淡功名。
他曾經手握生殺大權。
最後卻把自己的一生,交還給一枝梅、一盞燈、一座退省庵。
這或許才是「雪琴」二字真正的意味。
雪,洗盡浮華。
琴,餘音不絕。
而一代名將彭玉麟,便在這一場風雪之中,留下了自己的最後一聲琴音。
史書記功,小說寫人。
彭玉麟的一生,本就是一部充滿矛盾的傳奇。
他既是湘軍名將,也是晚清著名的軍事人物;既有「鐵面無私」的一面,也有愛梅、善畫、重情的一面。
後世最容易記住的,是他的狠。
可是《雪琴》真正想寫的,卻不是一個「狠」字。
而是一個人如何在戰爭裡變老。
少年時,他相信功名。
中年時,他相信勝負。
後來,他開始相信責任。
到了晚年,他才終於相信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留下什麼名字,而是自己曾經如何對待那些把生命交給自己的人。
所以,本書以「雪琴」為名。
雪,是他的晚年。
琴,是他的餘音。
而梅,是他一生不肯折斷的精神。
彭玉麟的一生,是晚清亂世的一個縮影。
他見過王朝最強盛的一面,也見過它最腐朽的一面。
他曾經乘船而出,意氣風發。
也曾在湖口敗局後徹夜不眠。
他曾經站在天京城下,等待一座城慢慢倒下。
也曾在退省庵裡,對著一枝梅花,看自己的生命慢慢走向盡頭。
功名如夢。
戰火如雪。
最後能留下的,只有一個人的品格。
湘江夜雨起孤舟,
鐵馬風雷半世秋。
湖口沉煙埋舊恨,
金陵殘月照吳樓。
功名到老輕如雪,
殺伐經年鬢已秋。
獨向寒窗留一筆,
梅花千古伴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