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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雪琴 之 鎮南關外

第十一章 鎮南關外

烽火南天起暮雲,關山萬里又從軍。當年江上催舟急,今日邊城雪滿襟。

同治三年。

天京城破。

太平天國覆亡。

那一年,彭玉麟已經走過了人生最血腥的一段路。

湘潭的血。

岳州的火。

湖口的敗。

安慶的孤舟。

天京城下漫長的歲月。

一幕一幕,都已成為他生命中無法抹去的痕跡。

太平軍覆亡之後,朝廷論功行賞。

有人升官。

有人封爵。

有人得了田產金銀。

有人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了朝廷顯貴。

彭玉麟也得了功名。

可是,他沒有像許多人想像的那樣欣喜。

他只是站在江邊,看著長江東流。

那天沒有雪。

也沒有梅花。

只有水。

一江水。

把戰爭留下的殘骸,慢慢帶向遠方。

多年以後。

江南已經變了模樣。

湘軍逐漸裁撤。

曾經縱橫長江的戰船,有些退役,有些拆解。

許多曾經與彭玉麟並肩作戰的人,也已經離開了軍營。

而彭玉麟,依然沒有真正離開。

他曾多次辭官。

曾多次上疏請退。

朝廷卻一次又一次召他。

他想做一個閒人。

畫梅。

賞雪。

讀書。

看山水。

可是天下並沒有因此變得太平。

西北有戰事。

東南有海患。

朝廷的軍政之事,一樁接一樁。

而到了光緒年間,新的危機終於從南方逼近。

法國勢力向越南深入。

中法戰爭爆發。

廣西邊境告急。

鎮南關外。

又一次傳來烽火。

那一年冬天。

彭玉麟已是白髮。

有人勸他:

「大人,您征戰半生,難道還要親自去?」

彭玉麟正在畫梅。

筆尖停了一下。

「哪裡?」

「廣西。」

「鎮南關。」

彭玉麟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落著細雪。

他望著紙上的梅枝。

過了許久,才問:

「敵人是誰?」

「法軍。」

「兵力?」

「正在增援。」

「我軍呢?」

「邊軍雖有兵力,但水陸配合不足。」

彭玉麟放下畫筆。

「那就去。」

旁人一驚。

「您真的去?」

彭玉麟看著他。

「難道讓年輕人去送死,我在這裡畫梅?」

那人無言。

彭玉麟站起身。

他的動作已不如年輕時敏捷。

可是目光依舊銳利。

「拿我的刀來。」

出發前。

彭玉麟去了江邊。

那條江已經不是他少年時看到的江。

可江水依然奔流。

他站了很久。

一名老部下陪在身旁。

「大人。」

「嗯?」

「您還記得湘潭嗎?」

彭玉麟笑了一下。

「記得。」

「岳州呢?」

「記得。」

「湖口?」

彭玉麟沉默片刻。

「更記得。」

老部下也笑。

「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再打一仗。」

彭玉麟看著遠方。

「人活著,哪有那麼多沒想到。」

「該來的總會來。」

「那您怕嗎?」

彭玉麟沒有回答。

只是過了一會兒,說:

「年輕時不怕。」

「現在呢?」

「現在怕。」

老部下愣住。

彭玉麟淡淡一笑。

「因為現在知道死是什麼。」

鎮南關。

山勢險峻。

群峰如壁。

關城依山而建。

中法兩軍隔著山嶺對峙。

寒風從山口吹過。

旗幟獵獵作響。

彭玉麟抵達之日,沒有大張旗鼓。

他穿著舊軍服。

沒有華麗儀仗。

只是登上關城,眺望遠方。

一名守將道:

「大人,那邊便是法軍方向。」

彭玉麟接過望遠鏡。

看了許久。

「山路幾條?」

「三條。」

「哪一條最容易走?」

「中間這條。」

「那便是最危險的。」

守將一怔。

彭玉麟道:「敵人也知道。」

「若是敵人知道呢?」

「那便會想辦法讓我們以為他們不走。」

他放下望遠鏡。

「兵法其實很簡單。」

「什麼?」

「你猜我。」

「我猜你。」

「最後便看誰先猜錯。」

夜裡。

鎮南關外風聲如鬼哭。

彭玉麟沒有睡。

他沿著關牆慢慢走。

守軍見他來,紛紛行禮。

他卻擺手。

「不必。」

走到一處炮台。

彭玉麟停下。

摸了摸炮身。

冰冷。

沉重。

多年以前,他也是靠這些火炮,在長江上與太平軍搏命。

如今江上的敵人換成了法軍。

火炮卻還是火炮。

戰爭的模樣變了。

本質卻沒有變。

一名年輕軍官走過來。

「彭大人。」

「嗯?」

「聽說您當年打太平軍時,水師天下聞名。」

「天下聞名?」

彭玉麟笑了。

「那都是死人替我掙來的。」

年輕軍官一怔。

「大人何出此言?」

彭玉麟看著他。

「你記住。」

「將軍的名聲越大,身後的墳墓就越多。」

年輕軍官沉默。

彭玉麟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別想著成名。」

「想著活著。」

第二日。

法軍開始進攻。

炮聲從山谷深處傳來。

轟!

轟!

山壁震動。

鎮南關上的守軍立即還擊。

硝煙瀰漫。

彭玉麟站在關城上。

「炮兵不要急。」

「等他們靠近。」

一名軍官問:

「現在不打?」

「現在打,浪費炮彈。」

法軍炮火越來越猛烈。

碎石不斷從城牆上落下。

士兵開始出現傷亡。

可是彭玉麟依然沒有下令。

直到敵軍步兵開始向山口推進。

「現在。」

他抬手。

「開炮。」

轟!

轟!

轟!

數門火炮同時發射。

硝煙瞬間吞沒山口。

法軍隊伍出現混亂。

守軍士氣大振。

「殺!」

「守住鎮南關!」

彭玉麟卻沒有喊。

他只是盯著遠方。

因為他知道第一輪攻擊,永遠不是最危險的。

果然。

午後。

敵軍突然從另一側山道出現。

「大人!」

「西側有敵軍!」

彭玉麟立即轉身。

「多少?」

「至少兩千!」

「調兵。」

「已經來不及了!」

彭玉麟看向山勢。

沉默片刻。

忽然問:「山道旁有沒有舊礦坑?」

守將一愣。

「有。」

「能不能走人?」

「可以。」

彭玉麟立刻道:「把預備隊從礦坑調過去。」

「可是那裡——」

「快!」

命令迅速傳下。

一隊士兵沿著山道消失。

不到半個時辰。

西側忽然傳來槍炮聲。

守軍從側翼殺出。

法軍攻勢頓時受阻。

年輕軍官看著彭玉麟。

眼中滿是敬佩。

「大人,您怎麼知道那裡能走?」

彭玉麟道:「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派人去看。」

年輕軍官愣住。

彭玉麟笑了。

「打仗沒有神仙。」

「只有比別人多看一步。」

戰事一直持續到傍晚。

法軍撤退。

鎮南關暫時守住。

守軍開始歡呼。

有人高喊:

「勝了!」

「我們勝了!」

彭玉麟卻沒有笑。

他望著山下。

「還沒有。」

「大人?」

「這只是第一仗。」

他轉身。

「救傷兵。」

「清點彈藥。」

「修炮位。」

「今夜加強巡邏。」

「敵人明日還會來。」

眾將立刻忙碌起來。

 

夜深。

彭玉麟獨自走到關城外。

雪開始飄落。

細細的。

很輕。

落在他的白髮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天京城下。

也曾有過這樣的雪。

那時候,他還年輕。

身邊有無數戰船。

有無數士兵。

有無數夢想。

如今。

船少了。

人少了。

頭髮白了。

連當年那些一起喝酒、一起登船的人,也大多不在了。

只有江山依舊。

只有風雪依舊。

只有戰爭換了一個名字,又一次來到眼前。

老部下走來。

「大人。」

「嗯?」

「您在想什麼?」

彭玉麟望著雪。

「想以前。」

「太平軍?」

「嗯。」

「您後悔嗎?」

彭玉麟沉默。

「後悔打仗?」

「不是。」

「那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

「後悔有些人死得太早。」

老部下低下頭。

彭玉麟又道:

「如果我當年更聰明一點。」

「湖口就不會死那麼多人。」

「如果我再謹慎一點。」

「有些人或許還能回家。」

老部下道:「大人,您已經盡力了。」

彭玉麟搖頭。

「將軍不能只說盡力。」

「死人不會因為一句盡力活過來。」

雪越來越大。

彭玉麟忽然笑了。

「你還記得我以前畫梅嗎?」

老部下道:「記得。」

「現在還畫嗎?」

「偶爾。」

「那就好。」

他望著遠方。

「梅花不怕雪。」

「人也不能怕。」

鎮南關外。

敵軍的營火在黑暗中連成一片。

山風呼嘯。

戰爭還沒有結束。

但這一次,彭玉麟已經不再是那個渴望功名的寒門少年。

他曾經以為,人生的盡頭是功名。

後來才知道,功名不過一場夢。

真正留在心裡的,是那些曾經跟著自己出征的人。

是江上的一葉孤舟。

是湖口沉沒的戰船。

是天京城下的白雪。

也是眼前這座鎮南關。

第二日黎明。

號角再次響起。

彭玉麟披上軍氅。

最後看了一眼關外。

「傳令。」

「全軍備戰。」

年輕軍官問:「大人,今日若敵軍再來呢?」

彭玉麟握緊刀柄。

「那便再打。」

「若打不退呢?」

他看著漫天晨霧。

「那就守。」

「守不住呢?」

彭玉麟沉默了一瞬。

然後道:「那就死在關上。」

年輕軍官心頭一震。

彭玉麟卻已轉身。

白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那一刻,他忽然又像當年湘江上的少年。

只是少年手中沒有功名。

如今的老人手中,也沒有了對功名的渴望。

他只剩下一把刀。

一腔未冷的血。

以及一生都沒有改變的信念:國有危難,便有人當關。

鎮南關外。

晨光漸亮。

遠方炮聲再次響起。

彭玉麟抬頭。

「來了。」

他笑了。

「那便讓他們看看——」

「老夫這把刀,還能不能殺敵。」

山河無言。

風雪滿關。

而一代「活閻王」的最後戰場,也在這片南疆山嶺之間,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