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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慈母山河 之 喪夫

第三章 喪夫

一夜秋風入小樓,孤燈無語照人愁。從今門外千般事,都向寡妻肩上收。

那一年,王采玉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死亡。

人活在世上,總以為明天會和今天一樣。

日子一日一日過去,丈夫會回家,孩子會長大,春天之後是夏天,夏天之後是秋天。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人的離去,可以在一夜之間,把一個家庭原本的秩序全部打亂。

蔣肇聰病重的那段日子,溪口仍然如往常一般。

只是蔣家的門,比平日安靜了許多。

王采玉每日守在丈夫身邊。

她不懂什麼醫理,只知道端水、煎藥、換衣,聽見丈夫咳嗽,便趕緊起身。

有時候夜已深了,她仍然坐在床邊。

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

丈夫閉著眼睛。

她便輕輕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

她低聲說。

丈夫沒有回答。

她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那時候的王采玉還年輕。

她怎麼會想到,眼前這個與她共同生活多年的人,很快便會永遠離開她?

她甚至還在想,等他的病好了,家裡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孩子還小。

生意也不能耽擱。

明年春天,還要如何安排家中的事情。

她把未來想得很遠。

可是死亡從來不與人商量。

它只是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裡,悄悄走進來。

然後,把一個人帶走。

丈夫病情惡化的那一天,天色陰沉。

屋外沒有下雨,空氣卻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采玉坐在床邊。

蔣肇聰的呼吸越來越弱。

她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曾經替這個家操勞過,也曾經牽過她。

如今卻一點一點失去溫度。

王采玉沒有哭。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丈夫。

她似乎還在等他睜開眼睛。

等他像往常一樣問一句:「孩子呢?」

可是,那句話再也沒有等到。

屋裡的人低下了頭。

有人輕輕嘆息。

有人開始忙著料理後事。

只有王采玉坐在那裡。

她忽然覺得,屋子一下子變得非常大。

大得讓她害怕。

丈夫去世之後,王采玉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一個丈夫。

她失去的是一個可以一起商量事情的人。

失去的是孩子的父親。

失去的是遇到困難時,可以站在自己前面的人。

從今以後,所有事情都要她自己想。

自己決定。

自己承擔。

她甚至還來不及悲傷,就必須開始料理家中的事情。

喪事要辦。

親友要招待。

家裡的生意要顧。

孩子要照料。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壓過來,沒有給她留下多少哭泣的時間。

白天,她忙得像往常一樣。

到了夜裡,孩子睡著了,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她才坐在燈下。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丈夫真的不會回來了。

夜深。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燈火搖晃。

王采玉看著空著的位置,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放聲哭。

只是低著頭,一滴一滴地哭。

她怕吵醒孩子。

也怕讓別人聽見。

那時候,她已經開始明白,自己不能只是一個悲傷的寡婦。

她還是一個母親。

孩子還在。

這個家還在。

她不能倒下。

最讓她牽掛的,是年幼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並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從前家裡總有父親的身影。

如今那個人突然不見了。

他也許會問:「父親去哪裡了?」

王采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些事情,孩子還太小,根本無法明白。

她只能把孩子抱在懷裡。

一遍又一遍地撫摸他的頭。

「別怕。」

她說。

其實那句話,不只是對孩子說的。

也是對自己說的。

別怕。

丈夫離世後,蔣家的生活並沒有因此停止。

第二天太陽仍然升起。

溪水仍然流。

街上的人仍然來來往往。

有人忙著做生意。

有人下田。

有人談論今年的收成。

世界甚至沒有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留片刻。

王采玉第一次感到,人生有時候就是如此冷酷。

你心裡天翻地覆。

外面的世界卻依然平靜。

可是,她也正是在這樣的平靜中,慢慢站了起來。

她開始學著處理丈夫留下的一切。

哪些事情應該繼續。

哪些事情需要交給別人。

家中財物如何安排。

孩子將來如何讀書。

一件件事情,她都得自己思量。

她原本只是一個妻子。

現在,她必須成為一家之主。

這個轉變沒有任何儀式。

沒有誰告訴她:「從今天開始,你要堅強。」

只是當她抬起頭時,發現已經沒有人可以替她做決定。

於是,她便只能自己決定。

有一天傍晚,王采玉帶著孩子站在門口。

夕陽落在遠山。

溪水泛著淡淡的金光。

孩子還小,伸手指著遠處。

王采玉低下頭看他。

那張稚嫩的臉,讓她忽然想起丈夫。

孩子眉眼之間,有父親的影子。

她的心又痛了一下。

但很快,她把那份悲傷壓了下去。

她知道,丈夫雖然不在了,可孩子還在。

這個孩子,是丈夫留給她的,也是她往後活下去的理由。

她伸手牽住孩子。

小手握進她掌心。

那一刻,她沒有說什麼。

只是握得很緊。

 

從此以後,王采玉的人生真正改變了。

她不再只是誰的妻子。

她成了母親。

而且是一個必須獨自守住家庭的母親。

後來的人們會記住她的兒子。

會記住那個兒子後來走過的道路。

會記住他的名字、他的事業,以及他在中國近代史上留下的一切。

可是,在那一切尚未發生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須先被記住:

曾經有一個年輕的寡婦,在溪口的一盞孤燈下,把一個年幼的孩子抱在懷裡。

那個夜晚,她不知道未來。

她不知道兒子會走多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把她帶到哪裡。

她只知道,從丈夫離去的那一天起,這個孩子就是她最深的牽掛。

而她,也將用自己餘下的一生,守著這份牽掛。

窗外,溪水潺潺。

山色沉沉。

一盞孤燈,照著母子二人。

燈影很小。

卻在漫長的黑夜裡,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