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宮闕如畫
第二章 宮闕如畫
李璟《攤破驕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盛世如畫、越繁華、越柔軟,後面的亡國才會越痛。只有先愛上金陵這座城,失去它時,才會真正心碎。南唐第二位皇帝李璟的《攤破驕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它還沒有亡國的哀,只是純粹的春愁與柔情。
金陵多水。
水多,城便軟。
不像北方的城池,牆高石厚,棱角分明;
金陵是溫的。
秦淮河從城中穿過,像一匹綠羅帶,日夜不息,把宮闕、街巷、樓臺、畫舫,全都繫在一起。
春來時,水面浮花十里。
夏夜裡,燈船如星。
到了秋冬,煙霧低垂,遠山如黛,連鐘聲都帶著潮氣。
南唐的宮城,便築在這一片煙水之中。
晨鐘未動,薄霧已起。
水氣沿著宮牆攀上朱欄,瓦上微濕,石階如洗。宮人提著裙角匆匆而過,足音細碎,像落在水面的雨。
天色將明未明時,最是安靜。
只有遠處傳來隱隱的絲竹。
那是教坊司在試樂。
少年李煜醒得早。
不是被喚醒的。
是自己醒的。
他自小睡不沉,常常半夜醒來,聽見風聲、水聲,便再也睡不著。
乳母說他心思重。
太醫說他氣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愛聽夜。
窗外一線天光透入,他披衣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前。
推開窗。
秦淮河的霧氣撲面而來。
遠遠的水面上,有漁火兩三點。
一隻畫舫正慢慢劃過,船頭掛著紅燈,燈影碎在水裡,一搖一晃。
他看了很久。
直到身後有人輕聲喚:「六殿下,該去讀書了。」
他「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忽然問:「那船要去哪裡?」
宮人愣了愣:「許是去早市吧。」
他點點頭。
心裡卻莫名生出一點羨慕。
那船可以順水而去。
而他,只能留在宮牆之內。
這一年,他已七歲。
皇子們開始分班習學。
長兄習騎射,次兄學兵書,校場上刀光霍霍,喝聲震天。
唯獨他,總是被安排在書齋裡。
先生教《詩》《書》,教琴棋書畫。
他學得極快。
一篇《離騷》,別人背三日,他一日便熟;一闋新曲,樂工還在試指法,他已能低聲哼出。
寫字時,他尤其安靜。
筆鋒細長,收處微顫。
像風中的蘭葉。
先生看著他的字,輕輕嘆道:「此子有詞心。」
詞心。
那是文人的評語,不是帝王的。
但那時沒人在意。
南唐太平已久。
誰還會天天想著戰事?
午後,宮中最熱鬧。
教坊司開樂,內廷女官排舞。
長廊上風鈴叮噹,水榭裡笙歌漸起。
李煜常常偷偷溜去看。
躲在柱後。
看那些舞姬水袖翻飛,衣袂如雲。
琵琶聲落時,她們旋身而止,裙擺在地上散開,像一朵朵開到極盛的花。
他看得入神。
有一次竟跟著節拍輕輕拍手。
被宮人發現,急忙拉回去。
「殿下,這不是皇子該看的。」
他問:「為何?」
宮人答不上來。
只是說:「將來要治國的。」
他低頭想了想。
「治國,一定要會打仗嗎?」
宮人失笑:「自然。」
他又問:「那會寫詩呢?」
宮人更笑了:「寫詩有什麼用?」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水榭裡歌聲正高。
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萬點金光。
他忽然覺得,那比刀劍好看多了。
傍晚時分,秦淮河真正醒來。
市聲、人語、酒旗、花燈,一齊亮起。
畫舫並排如樓。
笙歌隔水相聞。
宮牆外是人間煙火,宮牆內是錦繡繁華。
整個金陵城,像一場永遠不會散的宴席。
少年李煜站在高臺上,看著萬家燈火。
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淡淡花香與酒氣。
他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說不出是喜,還是愁。
只覺得這一刻太美。
美得不像真的。
他低聲念了一句自己剛寫的小詩:
「水光搖夜月,花影入春衣。」
念完,自己笑了。
覺得有些幼稚。
卻又捨不得丟。
遠處鐘聲響起。
宮門緩緩閉合。
燈火一盞盞被夜色吞沒。
沒有人知道多年以後,當這座城池化為他鄉,
當他被鎖在北方的小樓,
當同樣的月色再次落下,他會想起今夜。
想起這滿城燈火。
想起秦淮河水。
然後寫下:「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可此刻。
他只是個站在風裡的少年。
衣袂輕揚。
眼中盛著整個金陵的春水。
他還不知道,來有些人,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早在還不懂幸福時,便已用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