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七夕長生殿
第十五章:七夕長生殿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李煜
七月七日。
汴京無雨。
天氣異常晴朗。
清晨時。
院牆上落了兩隻喜鵲。
啁啾不止。
侍從說:
「今日七夕,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
李煜聽了。
微微一怔。
七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金陵宮中也過七夕。
宮人穿針乞巧。
燈滿長街。
秦淮水上映著萬點火光。
娥皇笑著把紅線繞在他腕上。
說:「來世還做夫妻。」
那時他笑她迷信。
如今想來。
原來人總在幸福時說永遠。
在失去時才懂那句話有多重。
小院很靜。
靜得不像人間節日。
沒有燈。
沒有歌。
只有風。
從牆角穿過。
吹動紙窗。
沙沙作響。
像誰在低聲哭。
午後。
內侍來了一趟。
態度異常客氣。
送來酒。
說:「官家賜宴。」
李煜明白。
所謂賜宴。
從來不是宴。
是命。
酒壺很精緻。
白玉製。
封口嚴密。
安靜地放在案上。
像一件禮物。
也像一口小小的棺。
侍從臉色發白。
跪下來:「國主……」
聲音發抖。
他反而笑了笑。
「別怕。」
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別人。
「遲早的事。」
他沒有立刻喝。
只是坐下。
照舊鋪紙。
磨墨。
手很穩。
一點也不抖。
彷彿這不過是尋常傍晚。
他忽然想,原來人真正走到盡頭時。
是沒有戲劇的。
沒有雷霆。
沒有呼喊。
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像長夜終於要睡去。
他提筆。
又把那首《虞美人》重新寫了一遍。
一字一字。
比從前更慢。
墨色極黑。
像要刻進紙裡。
寫到:「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筆尖停了。
他抬頭。
窗外正是明月。
白得像霜。
一瞬間。
他彷彿又看見金陵。
宮闕如畫。
秦淮如帶。
少年自己騎馬過橋。
風滿長街。
一切都那麼亮。
那麼遠。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忽然低聲笑了。
「原來……都是真的啊。」
不是夢。
他真的活過。
真的愛過。
真的做過一場帝王。
那就夠了。
夜更深。
月上中天。
他斟了一杯酒。
酒色清澈。
沒有氣味。
像水。
他端起來。
忽然想起《長恨歌》裡一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當年玄宗與楊妃盟誓長生。
而他。
卻在同一個夜晚。
獨自赴死。
歷史真是殘忍。
連詩意都帶著諷刺。
他忽然輕聲說:「娥皇,我來了。」
沒有悲。
沒有哭。
只是累。
太累了。
像走了一生的路。
終於可以歇腳。
酒入口。
微苦。
很快化開。
喉嚨一線冰涼。
像冬水流下去。
他坐著。
沒有倒。
只是靠在椅背。
慢慢閉上眼。
風從小樓吹過。
紙頁翻動。
桌上那首詞被月光照得雪白。
最後一句仍未乾「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墨痕微亮。
像水。
像時間。
像他的一生。
仍在流。
不停。
不歇。
不回頭。
夜半。
月正中天。
整個小院寂然無聲。
只有遠處更鼓。
一下一下。
像替一個時代送葬。
第二天清晨。
侍從推門。
看見他靠窗而坐。
神情安靜。
像睡著。
案上詞稿滿堆。
風翻動。
沙沙作響。
像很多人在低聲誦讀。
南唐至此。
真正亡了。
可沒有人知道。
就在那一夜。
一位皇帝死去。
卻誕生了一位——
千年不死的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