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一江春水
第十四章:一江春水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浪淘沙令》李煜
娥皇下葬那日。
汴京落雨。
細細的。
像灰。
沒有儀仗。
沒有鐘鼓。
只有一口薄棺。
兩名小吏。
一卷草席。
南唐的皇后。
就這樣被抬出小院。
像送走一件舊物。
連圍觀的人都沒有。
李煜沒有哭。
他只是站著。
看棺木被抬遠。
雨水順著屋簷落下。
滴在地上。
一下。
一下。
像更漏。
他忽然覺得——
原來一生。
也不過這幾聲水響。
回到屋內。
枕邊還留著她的髮絲。
梳子上還有香氣。
杯中藥渣未倒。
一切都像她還在。
只有人不在。
那種錯覺。
比死亡更殘忍。
從那天起。
他幾乎不再說話。
侍從問安。
他點頭。
用膳。
隨意幾口。
更多時候。
只是獨坐。
坐在小樓窗邊。
看天。
看雨。
看四季慢慢過去。
某夜春雨。
簾外潺潺不絕。
屋內寒氣逼人。
他裹著羅衾。
卻怎樣也睡不暖。
半夢半醒間。
忽然又回到金陵。
燈火如晝。
宮人笑語。
娥皇在榻邊替他理衣。
柔聲說:「夜深了,別寫了。」
那聲音太真。
真得他幾乎落淚。
他伸手去抓。
卻抓到冷空氣。
醒來時。
滿室黑暗。
只有雨聲。
他怔怔坐了很久。
忽然低聲念:「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說完。
自己都笑了。
笑得淒涼。
原來連夢。
都在騙人。
他開始日日寫詞。
不是為名。
不是為傳世。
只是活命。
像溺水的人抓木頭。
不寫。
就沉下去。
紙張一張張鋪滿小樓。
有的只寫半句。
有的滿是塗改。
有的字跡凌亂如狂草。
那不是文人推敲。
那是血。
是心裡裂開後流出來的東西。
有一次。
宋廷設宴。
照例召他入席。
說是「舊國主」。
實則陪襯。
席間歌舞喧嘩。
新貴高談闊論。
誰也不把他放在眼裡。
酒過三巡。
忽有人起鬨:「聽聞李重光善填詞,何不助興?」
滿座哄笑。
像看戲。
他抬頭。
燈火刺眼。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牽來賣藝的囚徒。
心裡一陣冰涼。
卻仍提筆。
慢慢寫下: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第一句出。
滿座靜。
再無人笑。
寫到: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空氣幾乎凝住。
有人低聲說:「此人心未死。」
有人皺眉。
有人不安。
那不是詞。
那是刀。
一字一刀。
割在勝利者臉上。
當夜。
有人把詞抄錄呈入宮中。
趙光義看了很久。
面色陰沉。
只問一句:「他還念著故國?」
左右不敢答。
殿中靜得可怕。
燭火微晃。
像風暴前的影子。
小樓裡。
李煜並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
心裡有水。
滿得要溢。
若不寫。
就會淹死。
又是一夜。
月色如霜。
他獨坐欄邊。
忽然想起秦淮。
想起那條水。
想起自己少年時泛舟聽歌。
想起整個南唐如春潮盛起。
而如今。
一切都流走了。
沒有回頭。
他低聲自語:「問君能有幾多愁……」
話到嘴邊。
忽然停不住。
筆走如飛。
幾乎一氣呵成: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寫完。
他怔住。
那不是句子。
那是整個人生。
是金陵的水。
是南唐的水。
是他的眼淚。
是時間。
全都往東。
不停。
不歇。
不回頭。
他忽然明白。
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既回不去金陵。
也回不去從前那個少年。
天地之間。
只剩這一身詞。
陪他到死。
遠處。
禁軍巡夜的腳步聲響起。
沉重。
規律。
像某種無形的倒數。
他抬頭看天。
月色冷白。
忽然有種預感。
自己的日子。
也快走到盡頭。
但奇怪的是。
他不怕了。
真的不怕。
江山沒了。
愛人沒了。
還有什麼可失?
若有一天。
連命也失去。
或許反而解脫。
只是不知那些詞。
會不會替他活下去?
夜風翻動紙頁。
滿樓墨香。
一個亡國人。
在燈下寫字。
像在和時間對抗。
也像在向千年之後。
低聲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