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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人間四月天 之 太太的客廳

第七章 太太的客廳

一院春風一盞茶,高朋滿座話天涯。詩人笑問人間事,哲客閒談世上花。梁棟有心藏歲月,徽因無意惹風華。最難說破杯中意,半是知音半是家。

一九二八年的夏天,北京已經很熱。

從加拿大歸來後,林徽因與梁思成開始了新的生活。

他們住進北京。

書籍、圖紙、畫架與從海外帶回來的資料,很快便佔滿了屋子。

林徽因喜歡在窗邊工作。

梁思成則常常伏案畫圖。

兩個人有時一整天說不了幾句話。

可是偶爾抬起頭,看見對方還在,便覺得安心。

婚姻的幸福,有時就是如此。

不是每天都有花。

也不是每天都有詩。

只是你知道,當你轉身時,那個人還在。

很快,他們的家開始熱鬧起來。

朋友越來越多。

教授、詩人、作家、藝術家、哲學家,常常登門。

有人來談文學。

有人來談建築。

有人來談政治。

也有人只是來喝茶。

林徽因並不刻意經營什麼「沙龍」。

她只是喜歡朋友。

喜歡思想碰撞。

更喜歡一個問題被不同的人從不同角度回答。

於是,一張桌子、一壺茶、幾本書,便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

後來,人們把這個地方稱作:「太太的客廳。」

一個午後,徐志摩來了。

他多年來始終與林徽因保持聯繫。

只是如今的林徽因已經是梁太太。

她的生活,也已經不同。

徐志摩走進門時,梁思成正在書房畫圖。

「思成。」

「志摩。」

兩人互相點頭。

沒有尷尬。

也沒有敵意。

他們都知道彼此與林徽因之間的關係。

只是誰也不願把它說破。

林徽因端著茶出來。

「你們兩個坐下吧。」

徐志摩笑道:「還是徽因最好。」

梁思成抬頭看他。

「她現在是梁太太。」

徐志摩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是,是。」

一句玩笑,化開了屋內一瞬間的緊張。

那天客人很多。

有人談新詩。

有人談哲學。

有人爭論中國文學究竟應該走向何方。

徐志摩講得興起。

林徽因坐在一旁聽。

她偶爾插一句話,往往立刻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她不是最愛說話的人。

可是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

她也知道如何讓一場談話繼續下去。

梁思成坐在另一邊。

他很少參與文學爭論。

但只要談到建築,他便會突然變得精神起來。

他說起中國木構。

說起斗拱。

說起古代匠人。

林徽因的眼睛也跟著亮起來。

兩人有時會為一個細節爭論。

徐志摩在旁邊看著。

他忽然明白,這兩個人真正的關係,早已不是普通的夫妻。

他們是同行者。

傍晚時分,客人陸續離去。

只剩下幾個熟人。

其中有金岳霖。

他是一位哲學家。

說話慢。

思考更慢。

可是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

有人問他:

「金先生,你研究哲學這麼多年,究竟覺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

金岳霖推了推眼鏡。

「不知道。」

眾人笑了。

「連你也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研究了。」

大家又笑。

林徽因也笑。

金岳霖看著她。

那一眼很短。

卻很安靜。

沒有人注意。

只有梁思成注意到了。

金岳霖與梁家很熟。

他常常來。

有時談哲學。

有時談邏輯。

有時只是來喝茶。

他對林徽因有一種特別的理解。

不是徐志摩那種炙熱。

也不是梁思成那種深沉的陪伴。

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默契。

林徽因說一句話,他常常能明白她沒有說出的另一句。

有一次,林徽因正在看一本古建築資料。

金岳霖問:「你為什麼這麼喜歡這些房子?」

她想了想。

「因為它們不會說話。」

「所以你才喜歡?」

「不是。」

她笑。

「因為它們不會說話,卻記得很多事情。」

金岳霖沉默片刻。

「這句話很好。」

林徽因抬頭。

「你要寫進哲學裡嗎?」

「可以。」

「那你得給我稿費。」

金岳霖笑了。

夜色漸深。

徐志摩也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屋內,梁思成正在整理圖紙。

金岳霖坐在沙發上。

林徽因站在窗邊。

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可以得到她。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努力便能得到。

她有自己的選擇。

而她選擇了梁思成。

徐志摩沒有說什麼。

只是輕輕道:「徽因,明天見。」

林徽因點頭。

「明天見。」

門關上。

院子裡只剩下風聲。

梁思成忽然問:「你累嗎?」

「有一點。」

「那早點休息。」

林徽因坐下。

「思成。」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家太吵?」

梁思成笑了。

「我喜歡。」

她看著他。

「真的?」

「真的。」

他低頭整理圖紙。

「因為你喜歡。」

林徽因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他。

這一句話,比任何情話都讓她感到安心。

 

夜深。

客廳已經安靜下來。

金岳霖也走了。

林徽因站在窗前。

北京的月光落在院子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康橋。

那時候,她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

徐志摩問她相信不相信愛情。

如今,她已經結婚。

可是人生似乎並沒有因此變得簡單。

愛情只是換了一種形狀。

徐志摩成為朋友。

梁思成成為丈夫。

金岳霖成為知己。

三個男人,以三種不同的方式,出現在她生命裡。

而她知道,這三種感情不應該被簡單地放在一起比較。

因為它們本來就不同。

她最珍惜的,也許不是誰最愛她。

而是那些人都曾經看見過真正的她。

窗外,一隻燕子飛過。

林徽因忽然想人生也許就是一座房子。

有人只是從門前經過。

有人走進來喝一杯茶。

有人陪你住在裡面。

還有人,即使離開了,聲音仍然會留在屋樑之間。

而她要做的,是把這座房子慢慢建好。

不只為自己。

也為那些曾經來過的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梁思成。

他仍然在燈下畫圖。

筆尖沙沙作響。

那聲音讓她感到安定。

她輕輕關上窗。

夜色深了。

而北京城的另一端,徐志摩也正在寫詩。

金岳霖則在自己的書房裡思考一個哲學問題。

三個男人。

三種人生。

三種愛。

而林徽因,正站在它們交會的地方。

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但她知道她的人生,已經不再只是青春的詩。

它正在慢慢成為一座真正的建築。

而這座建築,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