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雪中孤影 之 雪國之夢

第三章　雪國之夢

北行之路，漫無終點。天色灰白，風聲如絲。川端披氅而行，足跡深陷雪中。前方無村，後方無人，天地之間，唯雪與他同在。

夜半，至一驛舍。舍門半掩，燈光如豆。川端推門而入，火爐微熾，屋內一女子正以細竹撥灰煮酒。

其人素衣，髮垂兩肩，肌膚映火似雪。見川端而微笑，道：「遠客，來自何方？」

川端答曰：「自夢中來。」

女子笑曰：「既自夢來，則此處正為夢中。」

語聲清遠，似冰下之水。她為川端斟酒，問曰：「先生之眼，似見人間之外之景。可願告我，美之極處何如？」

川端沉吟，道：「如雪——無塵無聲，落地即滅。」

女子垂眸，指尖輕觸酒面，道：「然則我，亦是雪乎？」

川端凝視良久，只見她唇邊一縷微笑，如初融之冰。

窗外雪深，屋內愈暖。女子以手托頰，低聲吟曰：「白雪紛紛下故鄉，夢中人影兩茫茫。」

川端聽罷，心神恍惚，似曾聞之於前世。

是夜，他夢中見廣野無垠，雪光照人。女子化為白鶴，自山巔振翼而起，羽毛灑落，化為千片雪花。

他伸手欲追，卻見指間空無一物，惟聽耳邊有聲，低語如風：「美者既現，則已亡。」

驚醒時，火已盡，雪猶下。

屋中無人，惟餘一白衣，掛於窗邊，衣上凝霜。

川端步出屋外，四顧皆白。天地無界，唯雪漫天。

他忽覺此行無所為，只為證一事，美之盡處，乃寂之始。

他閉目立雪中，似聽遠處鐘聲，一聲又一聲，隱入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