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中孤影 之 千羽之影

第二章　千羽之影

歲月如水，自伊豆一別，十餘載矣。川端客於京畿，居於松影堂中。庭有小池，池上有橋，橋邊種梅三株。每當夜雨滴窗，燈火如豆，書卷半闔，夢魂即返伊豆。

是時京師有名家茶會，名曰「千羽會」。會主乃一老茶人，號雪翁，弟子眾多。其中有一女子，名「千羽」，貌幽麗，手法極靜，能以一盞清茶化千重情思。

初見之日，川端立於榻間，見其袖影掠過，如鶴翅輕揚。茶煙縈繞，香氣似從夢中來。

雪翁笑曰：「此吾徒千羽也。其心澄澈，然其命多疑。願君毋擾之。」

川端唯頷首。

茶罷，千羽奉盞而前，低眉問曰：「先生嘗言，美在將逝。敢問，美既逝矣，何以續其形？」

川端答曰：「以記之於心，以毀之於情。美若永存，則非美也。」

千羽默然，目中似波瀾暗湧。

自是之後，川端屢至松影堂。二人或談詩畫，或觀梅雪。

一夜，風雪作，千羽至。她著素衣，手攜香爐，笑曰：「夜寒如水，君可一嘗溫茶乎？」

川端點燈，二人相對。茶煙裊裊，燈影浮動，似有人於夢中低語。

千羽忽言：「我夢一鶴，羽毛盡白，忽折一翅，墜於冰上。醒後心驚，不知何兆。」

川端淡言：「鶴之折翅，或為歸路。美之極處，常為破處。」

燈光搖曳，雪影入窗。千羽俯首，指輕觸盞沿，指尖微顫。她低語：「先生，若有一日，花盡茶冷，君可思我？」

川端沉默久之，答曰：「我思之，則汝不在。我忘之，汝方永存。」

千羽淚落，然笑似花開。

翌晨，堂中餘香尚在，而千羽已去。惟几上留紙一鶴，折翼而靜。

川端展之，見其羽間藏香灰一縷，似是昨夜之火。

自此以後，凡雪夜焚香，茶煙一縷起，川端輒聞其聲「美者不語，唯影長存。」